荒原野道旁，簡陋的小酒館里客人不多。他和滿右昀坐的是靠門的位子。桌上有一壺白干、一碟花生和一盤什錦鹵味，他們自斟自酌，舉箸夾菜，別有幾分悠閑灑脫。
“卓大哥，你看起來心情很好�！�
兩人相處已有一段時日，大多時候都是滿右昀先找話題。
“談不上心情很好，只能說剛了了一樁事，心中釋然罷了�！�
他的言談總是這樣，點到為止，對于自己做了什么、將做什么，從不對她提起。
“能告訴我你今天去了哪里嗎？”
“是不是一個人留在山腳下等我等得害怕？”
“我不害怕，只是心里覺得不踏實。你為什么不讓我跟你上山呢？”
“小滿，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下回你若是到天黑還不見我回來，那就表示你得另謀出路，因為我可能已遭不測�！�
“不會的！”她沖口而出�！拔也粫屇阍獾讲粶y，絕對不會！”
他愕了愕。“別說這么孩子氣的話。”他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拔覞u漸發(fā)覺你是個很勇敢的女孩，相信很多狀況你都可以挺住才是。”
“那是因為有你的關(guān)系�！�
他端杯就唇，不思量。
空氣中忽然飄來一陣香氣。
“有人來找你了。”她對他說。
兩人同時朝門口看去，果然有位姑娘隨著香氣婀娜進門。
酒館中其他零星的客人和胖掌柜立時傻了眼。
“姑娘，你請隨便坐，來點什么，你盡管吩咐�！闭乒竦募泵τ锨叭�，兩手不停地在圍裙上揩著。
“小菜隨便弄兩碟，花雕四兩�！�
女子在卓亦塵這一桌坐下。
“我可以坐在這兒嗎？”她是對卓亦塵說的。
“姑娘已經(jīng)坐下了，不是嗎？”他濃眉輕揚，不卑不亢。
滿右昀對眼前的白衣女子并未多作打量，因為那太多余了。她連女子的來意都了若指掌。雖然這女子并非霍羽丹，可她那如云的秀發(fā)、賽雪的肌膚、秀麗的臉孔在在可以入畫，不由得令滿右昀嫉妒起她來。
掌柜很快地就張羅酒菜上桌。白衣女子為自己斟上酒。
“我本以為你是一人獨行，看起來身旁這位小兄弟和你一路？”她瞄一眼滿右昀，邊問邊舉起杯�！熬炊�。”
見卓亦塵舉杯回應(yīng)，滿右昀也跟著舉杯。
“姑娘找我搭訕想必是有目的的，不妨直說�！彼谅暤�。
“你說話果然很不客氣�！卑滓屡忧宕嘈α艘宦暋！凹热荒氵@么直截了當(dāng)，我也不好再拐彎抹角，那樣的話就顯得太小家子氣了，你說是嗎？”她微微偏著俏臉向他。
“我并不認識你。”
“這我知道，我正要向你自我介紹，我叫周虹，道上朋友一般都稱呼我“絕情虹”�！�
“周姑娘可是絕屠門的高人？”
“客氣，高人談不上，不給祖師爺丟臉就算不差了。沒想到你果然有點見識。”
滿右昀覺得這周虹也太溫吞了點。于是清了清喉嚨，準(zhǔn)備插嘴。
“周姑娘不是要直接表示來意嗎？我卓大哥沒有自作多情的習(xí)慣，也缺乏浪漫綺麗的聯(lián)想，你有話就快說吧�！�
周虹到底是見過世面的，碰了軟釘子心中自是不痛快，但未形于色。她湊近了滿右昀�！靶⌒值芸蓜e想到岔處，以為我看上了你大哥。”
“我什么都沒說。”滿右昀不甘示弱。
“好了，小滿�！彼柚沟溃骸皠e再插嘴了�！�
滿右昀微怒地別過臉去。
“卓亦塵，不久前你殺了陸霸天和屈無痕？”周虹終于談到正題。
他頷首。
“有人要替他們報仇。”
“什么人？與他二人可有關(guān)系？”
“多少有點關(guān)系吧�！�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我正是受他們之托前來告知你�，F(xiàn)在我想知道，你愿意隨我前去赴會？”
“既然已經(jīng)找上門來了，我沒有理由拒絕。”
“你倒爽快�！敝芎鐩]想到他會這么干脆。
滿右昀趕緊提醒他：“大哥，你不怕人家布下陷阱？”
周虹立刻提高警覺地望著滿右昀�！靶⌒值艿雇C伶的。”
“周姑娘在這件事里扮演何種角色？”他以眼神阻止?jié)M右昀再發(fā)問，然后單刀直入地問周虹。
“到時候你自會明白。”她湊近他，吐氣如蘭�！懊魅沾藭r，我在倉河西岸的四合院等你�！�
她喚來掌柜，付了酒菜錢之后便行離去。
“小滿，我們也走吧�！�
不久，他和滿右昀也出了酒館。
“卓大哥，咱們先別上馬，牽著馬走一段路好嗎？”
“也好，剛吃飽的確不適合騎馬�！�
迎面一陣寒風(fēng)襲來，卓亦塵神色自若，并無特殊反應(yīng)，但滿右昀卻狠狠地打了個冷顫。
“把手給我。”他把一切看進眼里，此刻他不忍再拘泥于小節(jié)。
她于是趕上幾步，與他并肩攜手，此情此景，饒富趣味。
“我告訴你喲，明天你要見的人都是狠角色，你千萬要小心才好�！�
她邊走邊說，雖然說得輕松，心里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明天他會受重傷，她正努力想著辦法挽救。
“該來的總是要來，我現(xiàn)在擔(dān)心也沒用，小心一點便是。”
“卓大哥，你明天不要去赴約好不好？”
“我豈是出爾反爾之人？”他輕笑她一聲�！靶M，你今天的反應(yīng)實在很奇怪�！�
完了。她總不能把明天要發(fā)生的事全告訴他吧？心一涼，她的手愈發(fā)冰冷。
“秋日晝短，天快黑了，我們還是騎馬趕路，找地方投宿吧�！�
“嗯�！�
— — —
人生的際遇總是有一些無法捉摸、難以預(yù)料的，原以為此生注定孤伶伶的漂泊流浪，哪料得到無意間身邊竟多出個人來。卓亦塵看著眼前纏著自己不放的人兒，神情竟有些恍惚。
“小滿，別說了，夜已深，你快回自己房里休息吧�！�
見他已不可能打消赴會的念頭，滿右昀上前一把抱住他，哭得悲慟欲絕�！懊鳂屢锥�，暗箭難防，你千萬要提防著點……”
“小滿，別哭了，你這樣子好像明天我會一去不回似的�！彼鹚哪槪_著玩笑安慰她，誰知她卻哭得更傷心。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都知道我會有危險了，還跟去干么？”
“我在你們約定的地點附近等你就是了，他們是沖著你來的，不會對我怎么樣，如果你死了，我也好就近替你收尸�！彼目蘼暆u停，一臉決然。“你答不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的話，明早你就先替我收尸吧�！�
她是頭一個能對他產(chǎn)生威脅作用的人，他臉上的肌肉僵住了。
“你又想以死相逼？”
不逼行嗎？她在心里自問。明天若是沒跟上他，他雖不會死，可是就要碰上霍羽丹了呀，他到現(xiàn)在還沒愛上她，她怎么能就這么讓他單獨和霍羽丹相遇呢？
她放開環(huán)在他腰上的手，猛地轉(zhuǎn)身想跑，被他一把抓了回來。
“別再有撞墻的念頭了，行嗎？我答應(yīng)帶你一起去便是�！�
“嗯�！彼c頭�！安辉S騙我。我隨時可以撞墻�！�
他十分氣惱她如此有恃無恐，更氣惱自己竟對她一再姑息。
— — —
四合院內(nèi)早已有三人佇立等候。
“小虹，你把他領(lǐng)來啦？”站在最左側(cè)的一人微揚著面孔，笑著問周虹。
“大叔，就是他�！敝芎缬锨叭�，回頭指了指剛站定的卓亦塵。
周虹口中的大叔上下打量著他�！靶』镒樱懓蕴旌颓鼰o痕可是你殺的？”
“正是�！�
“看不出你是這么個狠角色，砍個人頭跟摘顆瓜似地輕松�！�
卓亦塵已大約知道三人是什么來頭了。
“三位可是“河西老農(nóng)”？”
三老者一陣狂笑�！皼]想到這后生晚輩竟然認得我們?nèi)齻�早已過氣的老家伙啊�！�
“前輩威名，晚輩久仰�！弊恳鄩m的呼吸稍微沉重了些，他已知道自己遇上什么人物了。
三人之首是那陸霸天的舅父，要求卓亦塵交出兩顆人頭，還死者一個全尸，或是告訴他們柴烈的藏身之所，否則便要他也腦袋搬家。
卓亦塵兩樣都辦不到，于是一場廝殺不可避免地展開了。周虹擺明了與三老者站在一邊，她也是卓亦塵必須應(yīng)付的。強敵環(huán)伺，于是他一出手就是置人于死地的殺招。
四人節(jié)節(jié)敗退之際，三老者之首高喊：“小虹，抄家伙！”
他口中的家伙是一面黃銅圓盤，盤面有七孔，每個小孔里嵌有三扇葉片，盤沿有扣環(huán)，凌空舞動便能發(fā)出尖嘯，銳厲急促，長短不均，如厲鬼哀嚎，如冤魂啼叫。他們的目的是想以此擾亂卓亦塵，讓他的幻形刀法無從施展，再思以眾擊寡，四人聯(lián)手，想打敗他就容易多了。
果然，卓亦塵著了道，他在砍掉三老者之一的右手時，自己的左小腿肌肉亦被對方的兵器所傷，立時他的刀法不再出神入化，時有喪命之虞。抄鐵棒的老者吼著反撲向他，更令他重重滾跌出一丈之外。
院外等得忐忑不安的滿右昀早就在五人開打之際摸了進來，她知道眼下除非讓黃銅圓盤不再發(fā)出尖嘯，否則卓亦塵在劫難逃。
她趁周虹一個失神，任由圓盤墜地的當(dāng)兒，沖上前去拾起圓盤，緊緊抱住。
“小滿！”
所幸卓亦塵傷得還不算重，及時用刀替她擋下老者對她的攻擊。
“小虹，你在發(fā)什么愣呀？”老者嘶聲厲吼。
周虹為搶回滿右昀懷抱著的圓盤，立時跳躍而起，須臾間，插在腰際的兩把短刀已刺入滿右昀的左肋及右肩，同時劃開了長長的一條傷口。滿右昀當(dāng)場昏厥。
倏地，一道激光像夜空中的閃電，卓亦塵的狂刀分成兩個方向在同一時間斬出。他又使上幻形刀法，奇突強烈的殺氣重現(xiàn)，硬是將身已帶傷的諸多對手自滿右昀身邊逼退。
“老大，老三死啦，也是不得全尸，這小子竟劈掉他半個腦袋，我們要替老三報仇啊──”老二面容扭曲地狂聲喊道。
周虹也發(fā)現(xiàn)自己的發(fā)尾被削掉，一時羞憤得難以自持。
“你們不要逼我趕盡殺絕！”卓亦塵大吼一聲。
“哼，要不是黃銅圓盤落在那小子手中，你早已魂歸西天！”
“耍陰使詐的還好意思用來說嘴！明人不做暗事，有本事的話明著來，卓某必當(dāng)奉陪到底。”
唯恐滿右昀失血過多，他撂下話后，立刻抱起身負重傷的她凌空而起，恍如驚鴻，眨眼已隱人暗夜深處。
周虹等四人死的死、傷的傷，因而未能截住隨刀騰逝的卓亦塵，氣得一路叫罵一路踉蹌地在后面追著。
— — —
滿右昀死里逃生，活過來了。
她雙眼緊閉，面無血色。當(dāng)她蘇醒過來的時候，已是卓亦塵救回她的第五天了。
她略微掙扎了一下，只覺上半身被包扎得密密實實，根本動彈不得，疼痛的感覺撕扯著她，一時臉上的肌肉僵硬得仿佛再也舒緩不開了。
“別動了�！弊恳鄩m坐在床沿守著她，見她醒了，十分安慰。他形容憔悴，澀澀地開口。
“你救了我？我沒死是嗎？”
“是你救了我。”他很費力地說了這么一句，似乎那是他極不愿意面對的事實�！澳阕隽思苡薮赖氖隆！�
他起身去端藥，然后扶她坐起。
“把藥喝了�！�
才喂了她第一口，她就全給吐了出來。
“你們的藥怎么這么難喝�。俊彼熘鄙囝^，忍不住抱怨一句。
她的話教他蹙起眉。
“良藥苦口，你若想快點復(fù)原，還是乖乖把藥喝了吧。”
看他的神情是不容她拒絕了。咕嚕幾下，她吞下那碗藥汁。臉已揪成一團。待她稍微好過了些，才注意到自己所處的地方有些陌生。
“卓大哥，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們在小船上�！�
她四下望了望。果然，他們正在矮矮小小的船艙內(nèi)，艙門是開著的，她從艙門望出去，船頭還晾著卓亦塵換洗的衣衫。目光回到床頭，她發(fā)現(xiàn)枕頭旁邊整齊地平放著自己的衣衫，還有──她用來扎頭發(fā)的帶子。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jīng)換過了。心一驚，她猛抬起頭�！拔药ぉぁ�
“你的傷是我治的，衣服也是我替你換的�！彼饬怂囊蓡枺裆珡娜�。“情非得已，我別無選擇。”
“哦──沒關(guān)系啦，讓別人換還不如讓你換�！彼n白的臉上倏地泛起一抹紅，燒得她臉好燙。
他坦然地笑笑�！吧僖娔氵@么開放的姑娘�！�
“你覺得我很荒謬嗎？”以為他話里有輕視的意味，她激動了些�！拔也挪焕頃浪椎目捶�，我就是我，只做自己喜歡的事，說自己想說的話，我剛才說的是真心話，你竟取笑我，難道你期待我會有別種反應(yīng)？”
“我什么也沒說�！�
他轉(zhuǎn)身背負雙手，緩步出了艙門，走至船頭。良久，他仍能感受到她剛才那種目光投注給自己的無形侵擾。
— — —
滿右昀的傷雖未痊愈，但已經(jīng)可以下床，不須卓亦塵伺候了。想到幾天來兩人共處一船，自己的一切全由他打理，她既感謝又不忍，既歡喜又惶恐。
這幾天她已經(jīng)將整個狀況完全弄清楚了。她為了救卓亦塵差點命喪黃泉，果然“大難不死，真有后福”，她改變了一件事──霍羽丹與其師二人沒有機會出現(xiàn)在卓亦塵的生命里。
本來那夜的結(jié)局是卓亦塵身負重傷逃離四合院，霍羽丹的師父會在天朦朧亮?xí)r發(fā)現(xiàn)他全身血淋淋的蜷縮在干草堆里，身上濃稠的血跡未干，一動不動，呼吸微弱，死生難辨。
她代替了他，因此他現(xiàn)在正照顧著她，如同霍羽丹原本該照顧他那樣。
太棒了！滿右昀一想到他連霍羽丹的面都見不著就開心得要命，這樣他就不必為報那師徒二人的救命之恩而協(xié)助其報仇，霍羽丹的師父也就不用因此喪命，自然也沒有理由將霍羽丹托付給他。
他做這些事所需的時間全給省下來了，所以現(xiàn)在有空陪她。
這小船也是多出來的。滿右昀自然沒寫過眼下這一部分，場景就不是她所熟悉的了。
“卓大哥�！彼酱^找他。
早聽見她的腳步聲，他還是回頭應(yīng)了聲：“嗯，不睡了？”
“不能再睡了，這幾天我哪天不是睡飽了吃，吃飽了睡，都被你養(yǎng)胖了�！彼τ赝！白看蟾�，這小船哪來的？”
“向船家租來的。”他正在升火煮飯。“這里地處隱密，方便你養(yǎng)傷，仇家也不易找上門來。”
“哦，你不是還有很多重要的事等著辦，我是不是耽擱你很多時間？”她知道他還得替柴烈辦好幾件事。
“不急�！�
不久，香噴噴的一小鍋飯煮好了。滿右昀取來瓷碗，盛了兩碗八分滿的飯。
“每餐粗茶淡飯，你可還習(xí)慣？”他接過她遞來的碗，看了看自己準(zhǔn)備的現(xiàn)成小菜問道。
“習(xí)慣�！彼m然沒說實話，可真的覺得和他在一起吃什么已不再重要�！白看蟾�，明天我們到下游去撈魚好不好？每天窩在這船艙里，我都快悶死了�！�
“想吃魚？”他露齒一笑。
“也不是，不過你前兩天清蒸的那條魚很好吃。”
“那條魚就是我抓回來的，用來給你補補身。”
“我知道呀，所以才要你明天帶我到下游去撈魚嘛。”
“你以為想撈就撈得到嗎？”
“你才不會笨得用撈的，憑你的功夫，想吃幾條魚都沒問題。”她突然想起本來吵著要他撈魚的人是霍羽丹，便越說越覺得酸。“好了，我們別說話了，快點吃飯吧，我肚子好餓�！�
他手捧著飯碗，心中開始驚動，開始懷疑。她是否強顏歡笑，硬是掩住己己空茫失落的心懷？可看她一臉天真爛漫，絲毫感覺不出她有彷徨與孤寂。他的反應(yīng)還不足以給她如此的安全感吧？
“小滿──”他遲疑著。
“什么事？”
“維特是誰？”
她一口飯當(dāng)場全噴了出來，嗆咳不止。
“你怎么會問我這個？”
“昨晚我聽見你說夢話，喊了兩聲“維特”�！�
“哦�！彼行┌脨��！拔疫�說了些什么？”
“你一直說“我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要考數(shù)學(xué)了。””他一直注意著她的表情。“那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逃家了？”
她沒想到會遭遇這樣的場面，一時不知如何應(yīng)對。放下碗筷，她奔回船艙里，坐在自己那張小床上。
她望了眼另一張小床。是啊，這小小的矮艙里除了這兩張小床就只剩一張小桌子，兩個人若同時站在艙里轉(zhuǎn)身都嫌困難，她的夢話自然也躲不過他的耳朵。
她忽覺意興闌珊。他就不能再對自己多表示些什么嗎？
救她回來，幫她治傷，天天陪在她身旁，為她打理一切，橫看豎看她都該滿意了，可總覺得短少了一些些，很重要的那一些些。
沒意思。她撐開窗望著河面，河水悠悠東流，水面飄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氳，在天邊暗紫色的余暈照映下，特別令人有幽寂的傷懷。河岸泛白的蘆花隨風(fēng)搖曳，襯托得深秋更加蕭索凄涼。
絕非為賦新詞強說愁，她此刻是真愁，而且有了回家的念頭。在這個世界里她雖不必再面對升學(xué)壓力，可卻連家都沒有，甚至一個朋友也沒有。她突然好想爸爸媽媽，好想維特……
她對窗凝眸良久，專心地流著無聲的淚，并未發(fā)覺他已悄悄進了船艙，注視她好一會兒了。
“小滿？”
她一出聲，卻是哭泣。兩眼依舊鎖住窗外的一物一景，沒有扎起的長發(fā)遮住了她的半邊臉，她此刻的側(cè)影倒教他感覺到她是真實的存在，感受得到那勻稱的身子內(nèi)所蘊藏的彷徨與孤寂，感受得到她肩上的悲苦。
哪，就是這樣，就算哭死了，他大概也不會抱她一下、哄她一下。她很想將自己沒出息的眼淚立刻停掉，可是卻怎么也止不住，而且越發(fā)哭得傷心，她竟扯起頭發(fā)來……
“小滿，快別扯了，你到底怎么了？”語氣甚為焦急的他，依然佇立在床前以嘴勸阻。
她不但繼續(xù)扯得頭皮發(fā)疼，還屈起膝，兩腳直在床板上跺著，接著就發(fā)出尖叫，一聲接一聲，聲聲喊著她的無助、無奈。她很想立刻把一切告訴他，包括她是怎么來的、他會怎么過下去……把一切一切全對他說了，管他相不相信，管他會不會當(dāng)她是神經(jīng)病，只要說了就能得到解脫，然后投河自盡，也許她就能回家了。
投河吧。死了就算回不了家也是一種解脫。
她下了床，跑到船尾，對著河面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心中默喊著：爸媽，維特，我來了，然后便跳入河中。
— — —
他也死了嗎？她又和他相遇了是嗎？他的整張臉直逼她的……他在吻她，一下，又一下。
“噗哧”一聲，她吐出第一口水，開始恢復(fù)呼吸。待她吐盡喝進的河水之后，他立刻抱她回船艙里的小床上，迅速地替她褪盡身上的濕衣服，換上干凈的，然后再替她蓋上棉被。
“轉(zhuǎn)過頭去�！彼p喝一聲。
她知道他正要更衣。想必他也投河了──為了救她。
“偏不轉(zhuǎn)頭�！彼吡艘宦�。“我都讓你看光了，你讓我看一下會死��？”
他不再多言，吹熄了桌上的油燈，在黑暗中更衣。
就著星光，她隱約可見他全身的線條，頎長壯碩，結(jié)實優(yōu)美。穿好衣服之后他又點亮油燈，火光映著他的臉，那輪廓也很吸引人。
還好沒有自殺成功。她如是想的同時，打了好幾個噴嚏。
“坐起來！”他朝她低喊一聲，口氣十分不悅。
她突然心生惶恐，不知他是否有了什么新的打算，例如明兒一早就攆她走，跟她說“殺腰那拉”。
自首可以減刑�！白看蟾�，對不起啦！我剛才完全是因為一時想不開，所以才會太過沖動，一不小心就掉到河里去了，沒想到給你添了這么多麻煩，實在很對不起你，以后我再也不會這么做了，你就饒了我這一次吧！已經(jīng)很晚了，你早點睡，這些換下來的衣服，明天我來洗。從明天開始我就學(xué)做飯，你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好不好？”她一臉巴結(jié)討好地說了一堆之后，又打了兩個噴嚏�！昂美渑叮乙�，卓大哥晚安！”身子一滑，她拉高棉被蒙住頭。
“你給我坐起來！”
活罪難逃。她怯怯地又坐起身，無言地等候發(fā)落。
他卻只是替她把頭發(fā)擦干，并沒有進一步的責(zé)備。
一會兒之后，她搶過他手中的布巾。
“換我?guī)湍悴令^發(fā)吧�！彼谧约捍策叄蚱饋硖嫠林�。
他想過要拒絕，但終究沒那么做。在幫她換過那么多次衣服、幾乎看盡她身上每一吋肌膚之后，拒絕她替自己擦頭發(fā)的確顯得造作，何況為了救活她，他已碰觸過她的唇。
女人香總是危險，卻也教人迷醉。他漸漸習(xí)慣她身上那股少女的清香，也許應(yīng)該說是漸漸眷戀吧？她此刻又靠他如此近，他不由又深吸了幾口氣。
“維特是誰？”背對著她，他依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自然。
“可能是一個朋友吧？我不記得了�！彼蝗煌Ｖ共潦玫膭幼鳎D(zhuǎn)到他面前來�！八钦l很重要嗎？，你好像已經(jīng)問過我了�！�
“你記不記得他是男是女？”
滿右昀覺得有意思了，很有意思。
“讓我好好想一想�！彼銎鹉槪局响璧臐饷�，認真思索著。
“你的頭發(fā)好黑好柔�！彼椴蛔越負崦锤赏傅陌l(fā)。
“可是我長得不夠美對不對？以你的標(biāo)準(zhǔn)來看�！币惶崞鹱约旱娜菝�，她心虛地低下頭。也許那很英國的臉孔教他無法愛上她，至少無法像愛上霍羽丹那么快。
“我沒有標(biāo)準(zhǔn)�！�
她一聽又有點期待地抬眸。“那你覺得我美嗎？”
“你很特殊�！�
“哦�！彼执故�。
“你的外貌和言行都很特殊。”
“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邪門兒？”
“有一點�！�
“那──你還讓我跟著你嗎？”
“只要你答應(yīng)我別再自殺。”
“真的��？”她又驚又喜又不敢置信地問，朝他眨了眨那雙深邃的大眼睛。“你發(fā)誓！”
“你先告訴我，維特是男是女�！�
“女的�！�
撫在她秀發(fā)上的手稍稍用了點力，他托住她的后腦，輕輕地碰了下她的唇。僅僅一下，輕輕的一下。
她將這似吻非吻的一碰當(dāng)作他的誓言──他永遠不會丟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