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所謂愚蠢的世俗理由
我要自己從你身邊逃開
將來或現(xiàn)在
死亡或殘喘茍延
去吧 女孩 你完美無瑕的愛
by 嚴(yán)開
感覺已不是冷冽可以形容了。
梁善善怔怔望著背對她的嚴(yán)開。因為向光，那高大身影顯得格外模糊，所以、所以才連聲音都因此錯接了吧？
她勉強扯出笑臉，“嚴(yán)大哥，剛才你說什么？我沒聽清楚……”
“不，我想你已經(jīng)聽的很清楚了，只是不習(xí)慣而已�！眹�(yán)開轉(zhuǎn)過身來，冷峻面容因為模糊而更顯真切。
“我不相信你，”梁善善咬住下唇，“你以前說你喜歡我。”
“那時我還不了解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我想通了，羅起說得對，我從沒有真正愛過，不管是對她或者是你，我只是把一種對于愛情的想像自欺欺人地投射出去，我從來就是與‘愛情’談戀愛，我沒愛過任何人，當(dāng)然也包括你……”
“那，我們至少還是朋友��！你何必趕我走？”
梁善善睜著淚眼凄迷，她不要漏看嚴(yán)開任何一個表情，她不要這樣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被他排拒在心門之外。
“老實告訴你吧！”嚴(yán)開心一橫�！拔曳堑珱]有愛過你，最近更是開始討厭你，我討厭你裝腔作勢的溫柔體貼，沒事找事干地干涉人家的生活方式，還老是裝著可愛講著一堆不切實際胡說八道的夢話。
“我嚴(yán)開既不多金又不年輕，以前還有爛命一條，勉強可以跟你鬧著玩玩，現(xiàn)在連命都快沒有了，我也沒有心情再游戲下去，這些日子我極力忍耐，盡量表現(xiàn)冷淡態(tài)度，希望聰慧如你能自己發(fā)現(xiàn)，從此離開我的視線，不用像現(xiàn)在這樣扯破臉，可惜你執(zhí)迷不悟，我真不知道你這樣辛苦地噓寒問暖圖的是什么……”
“夠了！我走，我馬上走，如果這是你希望的，”梁善善閉緊了眼，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奮力逼回自己的淚水，不讓它有潰堤的可能。“所以，別說！別再說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這種話說多了你自己最不好受。”
嚴(yán)開冷笑一聲，譏誚道：“知道我最討厭你什么地方嗎？就是這樣，自以為是的清高，自作主張臆測他人想法！”
梁善善驚愕仰首，淚花因失神瞬間撒落。
她了然而悲痛的說：“求你別說了，嚴(yán)大哥，我不可能因此討厭你的，我、我喜歡你�。〔恢挥X就好喜歡好喜歡你……”
“你喜歡的是所有人，不只我嚴(yán)開！”他搶上一步，抓著她的肩，假吼，卻是真怨，“承認(rèn)吧，你的喜歡只是如此而已！你能嗎？如果我要你犧牲所有人來救我一個，你愿意嗎？”
“我會犧牲我自己，但我沒權(quán)力犧牲別人�！绷荷粕贫额澲斐鲭p手，輕輕撫上他因病而消瘦的面容，“可以嗎？嚴(yán)大哥，讓我喜歡你，讓我陪你……”
看到了！她看到了，嚴(yán)開隱在眼底的深深哀慟，她不要，她不要這樣傷心欲絕的嚴(yán)大哥。
即便短暫，她也要他快樂。
“我不要你的犧牲！”嚴(yán)開低吼，一把將梁善善像麻袋般扛起，因為動作過大，不僅肘上針插隨之扯落，連帶身邊點滴也教他揮倒，鮮血順著嚴(yán)開的手臂滴灑成花，和著“鏘”一聲跌落碎裂的玻璃瓶，渲染了一地殷紅，怵目驚心。
他不甚溫柔地將梁善善“擺”到門外，回復(fù)成不帶溫度的聲調(diào)。
“我再說一次，我喜歡的是愛情的影子，你喜歡的是不分親疏遠(yuǎn)近的大眾，我們的關(guān)系從頭至尾都不曾交集，以前不會，現(xiàn)在不會，以后當(dāng)然也不會！”
碰！
掩上了門，嚴(yán)開任由護士小姐和梁善善的聲聲叫喚……
他虛弱無力的靠在門后，腦海中盡是梁善善凄切錯愕的表情，望著滿室狼藉，其中必然摻雜她方才灑落的新淚。
嚴(yán)開合上眼，任由心碎感覺將他淹沒……
善善，我終究還是傷了你！
但，若不這么了斷，當(dāng)我的身體有一天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你一定會傷得更深、更重、更痛。
因為甜蜜之后的酸楚將更為磨人，愛戀后的死別又是如何不堪�。〉共蝗�，趁著你還懵懂不清，就讓你怨我吧！
然后，就此將我遺忘，再也不愿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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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你的狀況穩(wěn)多了，從下周開始，我們可以將療程調(diào)整回藥物治療，希望你繼續(xù)努力，只要活著，就有希望等到科學(xué)的突破，只要不放棄希望，奇跡還是常常在癌癥病房發(fā)生的！”
“真想不到，教授�！眹�(yán)開笑著對主治大夫說：“你以前在課堂上如果也這么感性，我大概也不會轉(zhuǎn)行了！”
“課堂當(dāng)然和醫(yī)院里不一樣啰！醫(yī)生本人必須冷靜理智，過于激動的情緒永遠(yuǎn)是阻礙正確判斷的絆腳石。但對待病人就要將心比心推己及人了，你如果沒有辦法讓病人喜歡你、信任你，進而愿意配合你、依賴你，其實也往往因此錯失了許多觀察病人真實狀況的機會�！崩辖淌谖⑿φf道，他十分喜愛當(dāng)年這位才華洋溢的高材生，只可惜人各有志，他也無從勉強。
“學(xué)弟呢？”嚴(yán)開轉(zhuǎn)向陳維鈞，“七年級了吧，決定走哪一科？”
“呵呵……你們聊聊，我去準(zhǔn)備下午會議的講稿，不過維鈞��！記得準(zhǔn)時到門診室來，今天預(yù)約的病人很多喔！”他緩緩起身，慢條斯理的踱步出去，兩個學(xué)生望著老教授身影，不由得衷心贊嘆。
“教授做事總是不慌不亂的，讓人覺得很安心，”嚴(yán)開說：“當(dāng)年我還是小大一時就曾立志如果要做醫(yī)生就要做教授這種，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喔！”
“嚴(yán)、嚴(yán)開，我得謝謝你�！睕]有回答他問題，陳維鈞只是感激卻又有些心虛地看他。
嚴(yán)開挑了挑眉毛，不解他“謝”從何來？
“你遵守了諾言，小瑾已經(jīng)一個禮拜沒有到醫(yī)院來了！”雖然他也因此無法常常看到佳人，但總好過眼睜睜看著梁善善全副心思繞著一個必定會傷她的人。
“我沒有答應(yīng)過你什么，也不曾為你做過什么，你不用跟我道謝�！眹�(yán)開下床，推著點滴架，徑自走到窗邊，“我這么做是因為自己決定要做，而你呢？”
嚴(yán)開看著陳維鈞，“聽善善說你進醫(yī)學(xué)院的目的是想念精神科……”
“但現(xiàn)在，心靈極度受創(chuàng)的小姜瑾人早就消失了，梁善善的心靈力量比你比我都剛強，失落了人生目標(biāo)的你根本張不起足夠呵護她的堅實翅膀，如何妄念說愛？清醒吧！你不可能永遠(yuǎn)將目標(biāo)都寄望在別人身上�！�
“我、我沒有！”陳維鈞矢口否認(rèn)。
“沒有最好，不過我還是想把話講完，”迥異于陳維鈞的掙扎激動，嚴(yán)開還是十分冷靜�！叭绻阏嫦霅凵粕�，你得先找到自己，把自己鍛鏈的像她一樣……不！要更強過她，愛是一種具體而然的力量，不是口說無憑的柔弱感性�！�
陳維鈞看著眼前這個曾經(jīng)令他十分忌妒、痛恨，后來又十分同情、感激的男人。他說不清楚自己的現(xiàn)下感覺，很復(fù)雜，很錯愕，很……？
“模模糊糊就表示琢磨的不夠透徹，那就好好去想，把它弄明白為止�！眹�(yán)開說。
此刻他雖性命微薄，卻是他生命最是力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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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那天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只覺得痛，揪心地，萬般凄楚的深深悲慟。
然后是嚴(yán)開那張哀傷的臉，她最想安慰照顧的人呵；然而，卻再也不能了。
梁善善看著臥房內(nèi)拉緊的窗簾，分不清簾外是黑夜白天。沒關(guān)系，這樣最好，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沉淪在黑暗里，永遠(yuǎn)不要醒來吧！
“早安！小懶豬！”林栗“刷”一聲拉開窗簾，屋外燦爛斑斕的艷陽映在她黝黯的瞳眸中格外刺眼。
梁善善直覺性抬手，遮住眼前光明。
“起來起來，”林栗又來扯她的被褥。“你睡得夠久了！”
“我……”才開口就覺凝咽，梁善善怔怔看著窗欞之外。
為何，連天空也變得如此凄清了呢？
“別我我我的，”林栗拉起她，半推半送的將她塞進浴室，“乖！先好好洗個澡再好好說。”
驚愕看著突然性情大變的林栗，梁善善起先還懷疑著自己是否還沉在睡夢中。但轉(zhuǎn)念一想，既然連溫柔體貼的嚴(yán)大哥都可以對她冷峻無情了，世界上還有什么不可能的？
她苦笑，對著鏡里異樣蒼白的容顏，這是她現(xiàn)在唯一能擺出的表情。
“來來來，”林栗端出一碗咸粥，“趁熱吃，吃完我們一起出去逛逛，好不容易放晴，不出門太可惜了！”
“我……”梁善善舀了口粥，還沒放到嘴邊，一滴眼淚就落在碗里。
“別哭別哭，”林栗送上早就準(zhǔn)備好的面紙。“你已經(jīng)哭了好幾天了，再哭下去眼睛會瞎掉喔！”
“我昏睡了很久嗎？”她不好意思的抹掉淚痕，問道。
“很久很久，久到你學(xué)校都以為你不要教師資格了！”林栗收拾著屋內(nèi)雜務(wù)�！鞍�，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你平常做了多少事……喂！你要干嘛？”
林栗回頭，看見正急忙沖入房內(nèi)的梁善善�！拔摇⑽疑习嘁t到了！”她說。
“善善小姐，今天是星期天唉！”她爆笑出聲。
“咦？”梁善善的動作僵在當(dāng)場，有如被定格的卡通人物。
“放心放心，”走過來拍拍她的肩，像是武俠小說中的解穴高手。“剛才開玩笑的啦！你們校長是來看過你好幾次，不過她只交代要你好好休息，等完全康復(fù)后再回去�！�
“我、我生病了嗎？”她這才覺得似乎頭重腳輕，無著施力。
“天��！你真的病到發(fā)昏了！”林栗夸張的說：“你知道嗎？前幾天你發(fā)著高燒的時候，我還真想順便在你額頭煎蛋呢！”
“要是真的可以煎蛋，我早就不在這里了�！绷荷粕平K于笑了。
“哇！”林栗歡呼：“你終于恢復(fù)了！”
梁善善看著連忙打電話報告眾家親友的林栗，眼眶又不知不覺的泛紅了。
真奇怪，她抹著眼淚，以前不會這樣輕易在人前掉淚的��？
除了那個人……那個令她傷心銷魂的名字……
“來，這是你的，”林栗遞給她一杯熱可可，自己舔起蛋卷冰淇淋，“你病剛好，不能吃冰的，不好意思啦！”
“林栗，”梁善善捧著保麗龍杯，覺得好溫暖�！盀槭裁赐蝗弧瓕ξ疫@么好？”整天下來，一向善于奴役他人的林栗難得持續(xù)奴隸狀，拐著還不甚能跑跳的傷腿，前后伺候著大病初愈的梁善善。
“怎么，不習(xí)慣嗎？”林栗難得不帶譏諷的笑著，“我嘛……我這個人天生無情，唯獨沒法對失戀的人冷血！”
“我沒有！”梁善善急急否認(rèn)著，“我不是失戀�！�
連開始都還沒有，又從何言“失”？她心下惴惴。
“沒有？”林栗一副“你在說哪國笑話”的表情。
“你�。〔还苁菬饺硕�、三十九度、四十度、四十一度或者根本沒有發(fā)燒，睡夢里都是情深款款地喊著那果嚴(yán)大哥說！”
“真的？”梁善善臉紅了。
“如果這不叫戀愛，那我干脆改行去賣冰淇淋，也沒資格留在漫畫界騙小女生的錢了�！绷掷跞曜约旱谋苛�，又來搶梁善善的可可，果真惡女習(xí)性不改。
“那……”梁善善遲疑半晌，才訥訥的說�！澳且彩俏易约合矚g他的，嚴(yán)大哥根本就討厭我！”
“他討厭你？”林栗差點被“溫”可可嗆到！
她看著梁善善如泣如訴閃著翦翦波光的美目；那只龜毛男人到底在搞什么把戲，不過，好歹她也是堂堂暢銷漫畫家，這種三流劇情還難不倒她！
于是，她清清喉頭。“等等等……我們先不鳥他說了什么外星話，你先回答我，他說他討厭你，然后你就相信了，然后你就很難過，然后你就不敢再去看他，然后你就等他下地獄再來一輩子懷念他？”
“嗯。”梁善善睜著大眼，很用力點頭，她該不是在夢話里也把自己的想法都講了吧！怎么林栗好像一副完全了然的樣子？
天��！這種花系列的灑狗血劇碼居然活生生讓她在現(xiàn)實中遇到了，不過在電視上龜來龜去的男女主角有的是風(fēng)花雪月的本錢，他們大可以完全呈現(xiàn)白癡狀地在沙灘上無止盡追逐，神經(jīng)兮兮喊著令人作嘔吐血的惡心臺詞。
但，真實世界中的情況才不是短短幾個小時的演繹就可以編派的！現(xiàn)代人連排隊買張電影票都會等到不耐煩，更何況所謂一生一世不求回報的虛耗？
“林栗？”梁善善在她面前揮手�！澳阍趺戳耍俊�
“沒，咱們回歸正題�！彼掌饚缀蹩炻涞阶烂娴南掳�，轉(zhuǎn)頭面對梁善善，“照我說，你不但戀愛了；而且愛到腦筋秀逗了！”
“嗯……”站在盛氣凌人的林栗面前，溫馴的梁善善只能重復(fù)單音。
“戀愛中的人多半精神狀態(tài)不正常，猶猶疑疑忽悲忽喜，只是我沒想到你連智商都減低了，嚴(yán)開對你如何你自己該是最清楚不過了，又何必為他刻意傷人的話傷心難過呢？”林栗覺得自己好像突然戴上了圣潔的光環(huán)，為了拯救眼前因愛而苦的可憐小羊，她必須如此不顧形象苦口婆心。“不過，或許你是真愛上了吧！而且愛的很慘，所以才連那套鬼話連篇漏洞百出的說詞都能矇的過你……”
這時，速食店里的播音器里傳來“世紀(jì)末愛情”的音樂。
“我的天！”林栗一副快暈倒的表情，“又是這女人的歌，那家唱片公司錢多的沒處花嗎？這樣浪費宣傳費？”
“這是什么歌？”梁善善只覺得旋律好熟，好像在那兒聽過。
“是你心上人和羅起的最后合作，啐，我討厭那個女人！”林栗不屑道。
“為什么？”想到羅起，她忽然從心底涌起陣陣莫名其妙的感覺，好酸、好澀、好苦、好痛……
“我同情失戀的人，但是有兩種失戀的笨蛋我不屑同情。一種就是像羅起那種沒骨氣單戀尋死尋活的人，愛人一定就有回報嗎？人是活生生的唉，又不是在販賣機投零錢得雪碧那么容易的事，更何況有時候還會跑出可樂來，你能怎么辦？把機器砸了嗎？最后渴極了還不是乖乖喝下去？”
林栗拿起自己的包包，三兩下把梁善善的“冷”可可灌完�！白呃沧呃�！想聽嚴(yán)開的歌自己改天找他唱去！”
“等等！”梁善善急急追了上去，“你還沒說完，另一種人呢？”
“另一種人啊……”她轉(zhuǎn)頭過來，盯著梁善善好詭異地笑�！傲硪环N人就像你啊！非要等到自己莫名其妙被拒絕了才糊里糊涂發(fā)覺自己早愛上了；怎么，心痛的感覺很好受嗎？”
她機械式搖頭，眼淚卻不知不覺落下了……
“唉……”林栗掏出面紙�！澳愀鷩�(yán)開真是天生一對唉！這年頭上哪去找你們這種龜?shù)降椎钠孑�？聽，這首歌哪是寫給羅起的，根本就是對你訴衷情嘛！”
這世界真的不算太好 下個紀(jì)元或許更糟
但我們卻在今天相遇了
我是否該放心 靜靜等待命運宣告
這世界真的不算太好 下個紀(jì)元或許更糟
在二十一世紀(jì)前的每分每秒
親愛的人們是否還繼續(xù)用力擁抱
我是否累了 我是否要安靜了 我是否哭了 我是否該離開了
在二十世紀(jì)末的現(xiàn)在
我是否還可以 屬于
真心的你互相的我們自己
“他不討厭我？”
“不討厭不討厭，從很久很久以前，一直到現(xiàn)在都是，他愛死你了！可以了吧？”梁善善哭完了一包面紙，林栗只好掏出剛才暗杠的餐巾紙�！安贿^呢……”她提醒她，“龜龜賽跑，沒完沒了！”
“你們其中一定要有個人先變成強壯的兔子，把另外一只縮頭縮腦的烏龜綁架到終點，再來好好談愛啰！”
望著梁善善若有所思的表情，林栗在心底對嚴(yán)開放話：喂，我仁至義盡了！下次該讓我畫全裸了喔！
幾公里外的醫(yī)院里，午寐中的嚴(yán)開不自覺冷顫驚起，他看著窗外許久不見的藍(lán)天，也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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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場電影后——
“好看嗎？”陳維鈞問。
“啊？”梁善善猶如大夢初醒，“什么？”
陳維鈞看著明顯失魂落魄的心上人，忍著胸口郁悶。
“這陣子，嚴(yán)開的病情穩(wěn)定，教授說他意志力堅強，是個合作的好病人……”起了話題，梁善善果然關(guān)心聆聽。
“說實話，以前我很討厭他；可是，最近跟他相處，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確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他頓了頓，發(fā)現(xiàn)梁善善眼眶里閃著淚光，卻遲疑著無法鼓起勇氣替她拭淚�！八f我不夠資格愛你，因為我不夠堅強。”
以后你就不再是一個人了，放心去做你想做的好事吧，我比你強，又比你壞，就由我來保護你的善良，讓你不再受傷害！
梁善善突然想到嚴(yán)開從前說的這段話，是嗎？因為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已不再強大，所以狠心拋下她？
“可是，為什么你不相信我，我也可以保護你啊……”她喃喃自語。
“善善，”看著她恍惚的神情，陳維鈞忍著心底失落�！拔抑滥愫芟肽顕�(yán)開，但……癌癥不是感冒，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咳嗽、噴嚏或者發(fā)燒，他總有一天會死的！你這樣執(zhí)迷不悟的放感情，等嚴(yán)開走后你又該如何自處？”
“算是老天的玩笑吧，你又何苦這般折么自己？”陳維鈞說。
不！她想著梁嫻容的話——孩子，你需要欲望，欲望一件事或者一個人，你需要求索，然后得到或失落，然后珍惜這樣的過程。
“我一點兒都不苦……這樣的過程，我覺得很滿足……”
她不以為意了，不管嚴(yán)開愿不愿意再見她，她都覺得滿足。愛人本來就是比被愛更需要了解的人生課題，她明白了，從前她迷迷糊糊的被愛著；如今，她正在學(xué)習(xí)著愛，她正在愛。
陳維鈞一直注意看著梁善善的表情——
她笑著，笑的幸福洋溢，笑的輕約甜美，笑的他心都痛了。
然后他想起病房里那個同樣總是悒悒寡歡、眉頭深鎖的嚴(yán)開。
或許吧！所謂“旁觀者清”，他比誰都了然他們相互的情深款款。但是，當(dāng)“旁觀者”也同時是“第三者”時，他又該如何擺平心底的隱隱作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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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癥病房護理站前。
“陳大哥……”梁善善問：“為什么帶我來這里？”她有些慌張的四處張望，希望嚴(yán)開不要剛好也在走廊上。
他說過，不想再看見她，這是她現(xiàn)在唯一能為他做的事，她要好好做到！
“我想讓你知道，嚴(yán)開在想些什么……”
陳維鈞揚起一抹苦笑，對著自己。
終于……還是決定割愛了！
“在癌癥的世界中，病人的生命形態(tài)只有兩種，一是痛苦的生，一是解脫的死；末期癌癥的治療方法其實很殘酷，而且不一定有效，我們只能想辦法減輕病人痛苦，其他就聽天由命，在這種情況下，不只醫(yī)生為難、病人痛苦，就連家屬也跟著掙扎煎熬。”
所以，通常到了這個時候，病人和家屬們往往都會將最后希望轉(zhuǎn)向其他事物，或是宗教、或是其他科學(xué)還沒有辦法證實的治療方式。但是，醫(yī)生不行，醫(yī)生必須比病人還要冷靜及悲觀，因為他必須面對常態(tài)，奇跡永遠(yuǎn)只是屬于發(fā)生奇跡的那個幸運兒，不能放諸四海。
“嚴(yán)開是學(xué)醫(yī)出生的，所以我想他應(yīng)該也是抱著這種心態(tài)面對自己的生命，他怕拖累你，甚至惹你將來無止盡的傷心，所以才硬著心腸說了那些狠話；而站在同樣身為男人而且又是情敵的立場，我原先是該贊成他這么做的，但……”
陳維鈞對著早就淚眼模糊的梁善善說：“如果真心站在你的角度看事情，我想這并不是一個好方法。”
“善善，你說過你不苦，可是他并不知道對不對？”他左手扶著她的肩，右手輕輕拭去了她的淚，唯一一次，也會是最后一次。
“來，把眼淚擦干，去告訴他，讓他明白，你有足夠的能力愛那樣的他！”
梁善善怔怔看著陳維鈞，他正溫柔對她笑著。
“去啊！去要回該你的愛！”他說。
然后是林栗說：“龜龜賽跑，沒完沒了！”
形象、人物、聲音……快速重疊……
“我許的愿望是——”嚴(yán)開一字一字揭曉答案，“不·讓·你·孤·單。”
“這首歌是男女對唱的，我要你……陪我。”
“不要把我當(dāng)外人，善善！”嚴(yán)開的聲音低低在她耳邊訴說：“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是關(guān)于你的，只要你需要……如果你沒有想到我，或者不敢麻煩我，我會很難過的。”
“善善，別哭，你在那么遠(yuǎn)，我沒有辦法讓你靠著掉眼淚，求你別哭�！�
梁嫻容說：“相愛多難啊！就算你愛他，他愛你，也不見得落在同一個點上；遇上羅里是讓我明白，與其要求被愛，倒不如全部放下痛快愛了就好�！�
羅里神父說：“十七年來，她是我最惦念的孩子；從今而后，她也將是我永遠(yuǎn)懷念的靈魂。”
最后是嚴(yán)開凄楚哀慟的聲音：“我該怎么辦？我該拿你怎么辦！”
是了！她對自己說……
她必須要再去找他，她必須真真切切地告訴他：無論被不被接受，無論他是否相信——她一定要親口對他說：“我可以，我可以承受！”
可以承受如此生之輕微，那般死之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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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市的夜空，從來都不是黝黑的。
他每夜每夜在此觀望，十之八九，不是透著沉沉靛青，就是惹上幾分赭紅。
盡管如此，嚴(yán)開還是貪看這片屈指可數(shù)的星空；沒有了梁善善，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可以憑恃的慰藉。
想到梁善善，嚴(yán)開刻意低調(diào)的心境還是亂了……
他昂首看著屬于自己的許愿星星，伸手，仿佛可以撐托那抹晶瑩；然而它終將孤獨，因為許愿人無從著力，它再也沒有機會飛下人間承載另一個人的愿望了！
生命大限來的突然而倉促，說他不怨不恨那是太虛偽了，但若真要選擇，他倒寧愿不怒不憎，留口氣力多掙些貪戀人世的權(quán)利——
只求多些可以和梁善善共處一個星空下的時間。
春夏之交的深夜仍有些微涼，坐在石板地上的嚴(yán)開，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隨即，一股暖意罩上肩頭，那教人魂牽夢縈的聲音，正落在他耳邊。
“你還是這樣不好好照顧自己，教我怎么不多管閑事？”梁善善將披肩輕輕攏在嚴(yán)開身上，自顧自在他身旁坐下。
“你……？”因為猝然無所準(zhǔn)備，因為朝思暮想突然化為真實，嚴(yán)開的表情無從裝飾，全然的驚異和歡喜。
“真好，你回來了。”梁善善深深瞅他，臉上也是開心。
嚴(yán)開這才記起自己該要裝兇擺酷，但還來不及變臉，就讓梁善善輕輕捧住。
“不要！”她說：“如果你真想說服我，就用真真實實的嚴(yán)開面對我�！�
今夜，梁善善的溫柔里格外堅毅，嚴(yán)開不由自主點了頭；她清吁一氣，小手放心離開。
嚴(yán)開注意到她的手十分冰涼……并且發(fā)抖……
她在恐懼什么？
然而，她只是靜靜坐著，陪伴他看星。
這樣寧馨的時光讓他幾次到口的話又全吞了回去，合該是意識里，真正的嚴(yán)開并不甘愿放開梁善善，他想擁有，想獨占。
“我覺得你上次問錯了問題，”然而她畢竟還是開口了，“你說我喜歡所有的人，可是，你忘了問我，我愛的是誰？”
嚴(yán)開驚愕看著一向不識情愛為何物的梁善善，總覺她今晚特別果決。
“除了生養(yǎng)我的家人，我這輩子唯一深愛的人是嚴(yán)開，”梁善善輕聲卻清楚的娓娓道來：“我愛嚴(yán)開，我想和他相互扶持，不論疾病、苦痛、災(zāi)厄、死亡�！�
“可是，”她含羞帶怯、深情款款地對上他的眼，“嚴(yán)開卻說他愛的只是個幻影，所以你說，我是不是應(yīng)該算是失戀了？”
“當(dāng)然，嚴(yán)開不可能愛你！”他轉(zhuǎn)頭，刻意避開她晶亮明眸。
“那就對著我說，”梁善善將他身形扳來，“對著我親口說‘你討厭我’，這次讓我看清楚你的眼睛，不要逃避我！”
“好！”嚴(yán)開回答；如果可以讓她因此死心，他愿意忍住剮心痛楚再次說出此生最后一個天大謊言。
“我·討·厭·你！”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因為必須對著她柔情萬千，因為每個字都著實費力。
“你在說謊！”梁善善靜靜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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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謊！”
她努力笑著，聲音卻是零碎的。
抖抖顫顫，好似篩落樹影間的微弱星光。
“別哭……”嚴(yán)開僵直身子，不忍見她心傷模樣，卻又無法為她挽淚，怕這一伸手，他一路辛苦架構(gòu)的理智亦將全副崩解，再也無可轉(zhuǎn)圜。
“你說，我是天使，”梁善善看向天空，借由仰望動作托住那隨時都將傾覆的一泓情淚�！翱墒�，現(xiàn)在我的小主人不要我了，再堅強的天使也會哭的�！�
“忘掉它，你該把那些瘋話都忘掉！”嚴(yán)開生硬地說，再也不忍心看她。
“不，我不會忘掉的，”梁善善站到他的面前，淚水因為激動終于還是簌簌灑落。“那是我所記得，嚴(yán)開最真心的話，他還說，他不會讓我孤單！”
“善善……”他啞口無言，心如刀割地看著梁善善哀傷欲絕的臉。
“我相信他，我也要許下我的愿望，”她說著，指向天空中最亮的一顆星，溫柔中帶著堅決，“我愛他，我會永遠(yuǎn)愛他�！�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決定愛你，”梁善善再度面對嚴(yán)開，笑得幸福美滿，“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她的聲音輕柔有力，一句一句敲進他無法再冷然的心。
“不！”
他捂上自己的雙眼，卻無法阻止心底疼憐和感動的悲喜交集。
感覺，是酸苦中帶有甜蜜。
感覺，是凄愴中交揉著此生足矣的欣慰；
感覺，滿滿的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
感覺——是她冰冷的手撫上他的手，微微的顫抖，但是抓著他不得不望進她的盈盈秋水。
“嚴(yán)開，”她說。“不論你要不要我，此生此世，我都會在這片星空下，為你祝福�！�
天使般的梁善善不曾許愿，是因為她不曾擁有欲望；天使般的梁善善終于許下愿望，從今而后，她不再是完整的天使。
日升月落，迢迢牽系另一顆星；交付在她心上，永遠(yuǎn)的那顆，溫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