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抿成了一條線，兩手插在長大衣的口袋里，雙眼低垂，彷佛看著腳尖的石板就知道前面的路了。
忽然一個人影落入她的眼里，她抬起頭一看竟是楊適。
這像是夢中的情景，瞬間卻真實(shí)的落在眼前。來到上海，兩人雖已見過無數(shù)次的面，但是每一次都有一群支不開的人在旁邊。
當(dāng)然，今天絕對不是偶遇，楊適費(fèi)了好大功夫才打聽到山口容子星期天早上會到這個教堂做禮拜。
「我是特地來跟你道謝的�！箺钸m的臉上帶著和煦如陽光般的笑容。
「謝什么？」山口容子淡淡地問。
「你應(yīng)該知道。」
兩個人并肩走著。
山口容子仰著臉看他：「我不會猜謎，還是請你告訴我吧！」
「謝謝你把我的日記本帶給我�！箺钸m定定的望著她。
山口容子笑道：「你怎么肯定是我？」
「德容——」楊適突然停下腳步。
山口容子的臉龐掠過一絲奇異的神情，但很快便隱去�！肝医猩娇谌葑印！�
「你是德容，你一定是德容！否則你們?yōu)槭裁撮L得那么像？
你又為什么知道我們過去的事？」楊適激動的說道。
「你的日記本里寫得很清楚�！顾皇堑幕卮稹�
楊適按住她的肩膀，認(rèn)真的說：「你在生我的氣對不對？要不，我們千辛萬苦、九死一生的才能在上海相會，你沒有理由裝作不認(rèn)識我�！�
山口容子甩開楊適的手：「那又怎么樣呢？你現(xiàn)在不是已經(jīng)有了盧璧人，沈德容對你而言還有任何意義嗎？沈德容在三年前已經(jīng)死了，你不是也一直認(rèn)為沈德容死了嗎？」
「可是你仍活生生的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而且當(dāng)我看完日記時，我已經(jīng)想起一切的事了，教我怎么還能夠自欺欺人？」楊適苦惱的說：「你明明沒死，為什么不早一點(diǎn)出現(xiàn)？如果我知道你還活著，有很多事情都不會發(fā)生的，你知道嗎？」
山口容子停了半晌才說：「山口藤平對你非常不滿，你還是少管醫(yī)院的事吧！」
「你為什么要幫日本人做事？」楊適質(zhì)疑道。
「我有必要回答你這個問題嗎？」山口容子馬上武裝了起來。
「就算我不是楊適，我也不允許日本人假借醫(yī)院之名謀害我們的同胞�！�
「你的命不是也差點(diǎn)斷送在軍閥的手里嗎？」山口容子盯著他又說：「救我的人，我就該回報(bào)他，不是嗎？」
「但是你不應(yīng)該幫助他們?yōu)E殺無辜�！箺钸m顯得有點(diǎn)激動。
山口容子揚(yáng)起下巴，淡淡一笑。「如果你真的認(rèn)為我是沈德容，你應(yīng)該問問我這三年來的日子過得好不好，對吧？」
聰明的女人懂得在什么時候化解難題，尤其面對一個如此深情的男人。這樣的話讓楊適痛徹心扉，他當(dāng)然急于想知道她這三年來的日子過得怎么樣？而當(dāng)年她又是怎樣死里逃生的？
可是她卻什么也不再多說，忽然招了一部車，從容的坐了上去�；仡^對他說：
「我還有事，改天請我喝茶吧！」
車夫拉著車離去后，楊適還在原地怔愣著，這就是他曾深愛過的沈德容嗎？
盧璧人原本打算過來找楊適一起出去逛逛街的，沒想到又是丁懷楠一個人在家。
「我想他大概很快就回來了，你等一會兒吧！」丁懷楠替她泡了一杯香味四溢的烏龍茶。
「我到他書房去看看書好了。」
「你們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婚？」丁懷楠問。
「我爹地說這件事要慎重點(diǎn)，他打算請位師父幫我們挑日子�！挂惶崞疬@事，盧璧人顯得十分愉快。
「我相信你們的婚禮一定是全上海最熱鬧的。」丁懷楠一臉羨慕的樣子。
「希望如此�！顾f著推開楊適的房門，回頭對懷楠笑說：「你不用陪我了，我在里面看看書等他回來�！�
「那你有什么需要就叫祥嫂，別客氣��！」丁懷楠整理了一下衣服說：「我約了人，不陪你了�！�
「再見�！�
盧璧人在楊適的書柜里翻找著書，想找本小說打發(fā)時間，卻瞥見了楊適放在桌上的日記本。她原本是不應(yīng)該這樣偷看他的東西的，可是人的好奇心在一個無人的空間里就變得難以克制了。
她隨手翻開一頁，卻見里面寫的全是沈德容的事，楊適深情款款的記錄著他們曾有過的甜蜜時光。她越讀心里越不安，尤其看到最后一頁楊適跟沈德容的合照時，她險(xiǎn)些要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原來懷楠說的沒錯，山口容子跟沈德容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她慌亂的合上日記本，匆匆的離開了楊適的住所。她不想再繼續(xù)等他了，只怕待會兒見了他，自己不知該如何面對。
盧璧人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在路上，此時的她心情已經(jīng)大亂，但她卻不知該找誰說去。在絕望之際，她突然想起了平時很疼她的何京。
何京自從辭去盧定堅(jiān)的總管職務(wù)后，就一人獨(dú)居在思南路的一個小樓房里。
那是個鬧中取靜、林蔭茂盛的居所。盧璧人在巷口下車，巷子里有一間賣雜貨的小鋪?zhàn)樱R璧人就是問過店里的人之后，才找到何京住的屋子。
何京打開門時，盧壁人呆愣地打量著他。他穿著深藍(lán)色的棉襖，比起以前在盧家時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
「何叔！」
「哎呀！小姐，你怎么一個人跑到這里來了？」何京睜大著眼睛，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我給您帶了一盒芝麻餅�！贡R璧人提提手里的袋子。
「進(jìn)來坐、進(jìn)來坐，外面冷咧！」何京搓著手，很快就把門關(guān)上了�！改惆职肿罱�好吧？」
「還不是那個樣子�！贡R璧人在湖綠色的布沙發(fā)上坐下來。
何京泡了茶，又開了璧人帶來的芝麻餅，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枺骸甘遣皇怯惺掳�？�?br />
盧璧人嬌嗔道：「你又知道我有事了？」
何京呵呵笑了兩聲說：「你臉上就寫著有事嘛！」
「我是真的有事要麻煩何叔暗中幫我調(diào)查一件事情�！贡R璧人開門見山的把山口容子和沈德容之間身分的疑點(diǎn)說了出來。
「我的人脈還在，應(yīng)該是可以查得到的，但是這件事情你不打算讓盧先生知道嗎？」何京擔(dān)心地問。
「當(dāng)然不能讓我爹地知道啰！我可不想把事情鬧大。」
「我知道，我會立刻請人去調(diào)查，不過得花一些時間，你可得耐得住性子�！�
盧璧人點(diǎn)點(diǎn)頭，打趣道：「可別讓我等得頭發(fā)都白了�！�
「小姐，其實(shí)我覺得這位沈德容究竟是生是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楊適現(xiàn)在愛的人究竟是你，或是仍然對沈德容念念不忘？」
「唉！誰知道呢？」盧璧人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看完那本日記后，她已經(jīng)沒有信心了。
「我想恐怕連楊適自己都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何京笑道：「那可就難了�！�
「如果是你女兒碰上這樣的問題，你該怎么辦？」盧璧人問道。
「如果是我，我會勸我女兒找一個平凡一點(diǎn)的丈夫，安安分分的過一輩子，但我知道如果是你爹，作法就不同了�！�
「怎么個不同法？」
「如果楊適對你不夠真心，我猜盧先生一定會一槍把他打死。」何京笑道。
「我爹地怎么被你說得像個劊子手呢？」
「你爹地做事的原則你還會不明白嗎？」
盧璧人收起了笑容，「所以啰！我只好來請何叔幫我的忙。」
何京微笑說：「我的大小姐，你就別再胡思亂想了，沉住氣等我的消息吧！」
安靜的醫(yī)院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楊適剛穿過外面的草地進(jìn)來，看見幾名病人和醫(yī)療人員驚慌的從里面跑了出來。
「發(fā)生什么事了？」楊適攔住一名護(hù)士。
「一個精神病患跑了出來，嚇得其他的精神病人到處跑�！棺o(hù)士氣喘吁吁的說。
「會不會有危險(xiǎn)？」楊適緊張的問道。
「容子小姐正在安撫那個病人的情緒�！�
楊適急問：「在哪里？」
「他闖進(jìn)二樓的手術(shù)房，待會兒有病人要做手術(shù)，容子小姐正試圖想把那個精神病患騙出來，現(xiàn)在的情形如何我就不知道了�！棺o(hù)士說完就匆忙的離開了。
楊適急著跑上二樓，一上樓他就看見一群人圍在手術(shù)室外面干著急。
「容子小姐還在里面嗎？」楊適問站在一旁的山口藤平。
山口藤平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容子被病人挾持住了。」
「不要驚動里面的人，我從窗子爬過去。」楊適繞到窗臺外面。
在窗外，他可以清楚的看見病人拿著手術(shù)刀，焦慮的在容子的身邊走過來走過去。他的嘴里念念有詞，握著刀的手青筋暴露，并且不時的用力揮舞著。
「把刀放下來，我讓你出院�！谷葑釉噲D安撫他。
「你騙我！你們把我抓到這種鬼地方，還把我當(dāng)成你們實(shí)驗(yàn)的白老鼠……」?jié)M臉胡渣的病人激動的狂吼。
「你先冷靜下來，我不會拿你當(dāng)實(shí)驗(yàn)的對象，你有病，我們的醫(yī)生只是想把你的病治好�！�
「你騙我！」病人激動的跳到她面前：「老李和老張就是你們殺的對不對�。课覀冎皇且蝗豪掀蜇�，什么地方礙著你們了，你們這群魔鬼！」
「你誤會了，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的朋友。」
山口容子已經(jīng)被逼到手術(shù)臺邊，楊適這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容子的手被反綁了起來。
「你有，我明明看見你跟那個醫(yī)生從密室里走出來。」他的刀一寸寸的逼近山口容子的咽喉。
就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楊適破窗而入，他一個縱身把那名精神病人壓倒在地上。病人發(fā)狂般的大叫，兩人于是扭打起來，楊適被鋒利的手術(shù)刀劃破了手臂；他伸手斜砍，把瘋狂病患的刀打落在地。那人一陣驚慌，楊適趁機(jī)用膝蓋頂向?qū)Ψ降亩亲樱瑫r猛力的用手肘捶擊他的頭部，那瘋狂的精神病患這才被打昏了過去。
「你沒事吧？」楊適起身替容子解開了手上的繩索。
「你受傷了�！股娇谌葑涌匆娝坏蹲觿澾^的手臂正淌著血。
「我不要緊，你沒事就好。」
楊適松了一口氣，此刻才感覺到傷口的疼痛。他皺了皺眉頭，原想打開門讓外面的人進(jìn)來，容子卻阻止了他：「我先幫你把傷口處理一下�！�
山口容子仔細(xì)的替楊適消毒止血，并用紗布將傷口包扎起來。
楊適一直是欲言又止，當(dāng)兩人的目光交會時，他彷佛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最后也只是沙啞的說了一句：「謝謝！」
山口容子打開手術(shù)室的門，醫(yī)護(hù)人員見那名發(fā)狂的病人已昏倒在地，立刻將他抬了出去。
「你們沒事吧��？」山口藤平望著兩人。
「沒事�！箺钸m按著傷口說道。
「我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了�！股娇谌葑诱f。
山口藤平看了楊適一眼，「容子可能是剛才受到驚嚇了，楊先生如果方便，能不能麻煩你送容子回家休息？」
「沒問題。」楊適毫不遲疑的點(diǎn)頭答應(yīng)，立即追了上去。
山口容子的住處儉樸而幽雅，小小的庭院種滿了花草，客廳有一臺留聲機(jī)，她一進(jìn)屋就開了音樂。
陽光已經(jīng)落到樹蔭后面了，室內(nèi)變得昏黃，所以有種黑白照片的朦朧之美。
山口容子忽然開口說：「不知道為什么，我最近常常夢見你�！�
楊適走到她的面前，拂了拂她前額的瀏海，低聲說：「德容，我該怎么辦？」
她把臉靠在他的胸膛上，哽咽的說：「我覺得好苦，楊適，我想痛快的大哭一場，可是我的眼淚卻流不出來�！�
楊適心疼的將她緊緊的摟在懷里�！改憔烤拱l(fā)生什么事了？告訴我好嗎？」
「你真的想知道嗎？」
「當(dāng)然�！箺钸m認(rèn)真的凝望著她。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楊適對眼前所見只能用震驚來形容，因?yàn)槿魏稳艘矡o法想像，這樣冰肌玉骨的女體，竟會有許多赭紅色的疤痕交錯。
「怎么會這樣……」楊適打了個寒顫，緊緊的將容子擁抱在懷里，無法置信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子，曾經(jīng)遭遇過如何駭人的酷刑。
「現(xiàn)在你看見了吧！我根本是一個傷痕累累的女人，不只身體，我的心也是一樣的�！�
「是誰把你弄成這樣？是誰這么狠心？」楊適輕輕的觸碰她身上的疤痕，胸口就像被刀劃過一樣的疼痛。
山口容子不發(fā)一語，彷若春天融化的白雪一般，柔情似水的親吻著楊適的耳朵。她柔軟的雙唇漸漸滑過他的頸項(xiàng)，試圖引燃他的熱情……
此時，門鈴乍響，楊適大夢初醒般的放開了容子。
山口容子一面整理衣衫，一面指指后面。
楊適很快的回避到后院去了。
來的人竟是盧定堅(jiān)。
他是聽說容子下午被病人挾持，身體有點(diǎn)不舒服，于是禮貌性的過來探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