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為什么氣溫突然驟降得這么寒冷?為什么他所有防寒裝備幾乎沒有效果?
往日也曾兩度攀登過這座山景壯麗、險峻詭譎的奇云山,不過都是跟三五專業(yè)級山友一起來,這次約好的幾個山友卻在行前紛紛臨時有事,還勸他乾脆取消這次的登山計畫。
羅崇屏是羅氏建設公司的總經(jīng)理,正當壯年,他也是從小在各大工地里走跳長大的,公司的案子從城市中心到山上別墅群、溫泉會館督造……哪處不是他事必躬親?
而且他也算是登山發(fā)燒友了,曾攀爬過國外數(shù)座知名山峰,可謂是裝備齊全經(jīng)驗豐富。
但是這次卻不一樣。
這座國內知名詭迷多變的奇云山,山脊背陽,連綿斷崖和高低起伏的山嶺中有無數(shù)迷人瑰麗的景致和森林煙嵐,卻也有著許多神秘駭人的傳聞。
羅崇屏以前當兵的時候是海軍義務役,放假的時候就喜歡只身勇闖大大小小海底海蝕洞,越刺激危險好玩的,他越想去尋幽訪密,后來回到自家公司上班,他闖蕩探險的地方換成了山上。
父母知道他的性子是勸不住的,也只能由著他。
可是這回,羅崇屏首次感到有些后悔了……
他哆哆嗦嗦地努力用凍麻僵硬了的手從登山背包中翻找出密封的牛肉乾,試了半天,最后用牙齒咬開包裝,這才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咀嚼。
羅崇屏盡管饑寒交迫,他卻不敢多吃,因為當初準備好三天的乾糧和水,以為一定綽綽有余,可是他迷失在這座山里已經(jīng)是第七天了,僅剩的食物只有一小包牛肉乾、幾顆紅糖姜塊、半盒餅乾和一小條巧克力。
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奇云山主峰上打轉迷路多久,野外求生能吃的草根、野果或山鼠也難尋……食物還是要謹慎分配。
手機沒有訊號,充電器內的電量也已經(jīng)消耗殆盡,在他第三天察覺到不對勁時,已經(jīng)努力發(fā)出了求救信號,希望搜救隊能夠根據(jù)衛(wèi)星定位找到他的所在地。
但是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他不敢亂走,駐紮在這片巨巖下方的平坦處,原以為可以躲避驟降的風雪,但是氣候卻越來越寒冷刺骨,白天放眼望去也是白霧茫茫,無來徑也無去路。
他開始害怕,腦子里不斷出現(xiàn)所有曾經(jīng)聽過的奇云山詭異失蹤事件和傳說,深深恐懼著自己會是下一個。
就在此時,風雪忽然靜止了……
他一愣,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以為自己是因為太過期盼而耳朵出現(xiàn)了幻聽。
但是帳篷也不再獵獵作響瘋狂搖動著像是要崩垮,他緩緩地移動著彷佛漸漸回暖的身軀,顫抖著手小心地拉開了帳篷門鏈。
外頭風雪山嵐慢慢褪去,就像一幅動態(tài)的山水畫般暈染了開來,陽光重新穿透了云層,照耀在這片曠野失落之地。
他幾乎喜極而泣,艱難地、連滾帶爬地出了帳篷,忍不住伸展雙臂朝天深深吸了一口稀薄卻清新如朝露的空氣。
這是風雪云雨帶已經(jīng)遠去了嗎?
羅崇屏看著這難得出現(xiàn)的晴空,歡喜得腦門一熱,急急忙忙收拾著單人帳篷和所有物事,綑紮成了一個十公斤重左右的登山包,打算趁著天氣放晴,趕緊尋找下山的路。
他沒有發(fā)覺出四周的異狀——明明是刮了幾天幾夜的風雪,為何草地上一點雪跡也無?
羅崇屏氣喘吁吁地拄著登山杖,一步步邁動著謹慎又掩不住雀躍的細碎腳步,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是只有十分鐘,又好像已經(jīng)過了好幾個小時,饑腸轆轆又累得頭暈眼花的他狠一狠心,掏出那條珍貴的巧克力棒邊嚼吃著,努力補充熱量,希望能夠讓疲憊酸痛不堪的身體和雙腳能再撐下去,撐到下山、回家。
最后,他總算經(jīng)過有些熟悉的山勢路徑和那大片箭竹林,那是他當初進山來攀爬了小半天就抵達的地方。
他陡然精神大振!
太好了,按照這個腳程,他至多再花三、四個小時就能抵達山下的彎河山莊了。
就在此際,前方隱隱出現(xiàn)了一個背負著登山包的登山客身影……
這是羅崇屏七天來第一次看到人,這一瞬間他熱淚盈眶,終于能感受到自己總算是能逃出生天,回到文明平安的「人類世界」了。
羅崇屏忍不住對著前頭的登山客嘶啞喊道——
「嘿!」
「等一下!」
「等等我!」
登山客回頭,滿臉落腮胡卻面露狂喜之色,停下了腳步,遙遙地也揚起雙手揮舞大喊——
「這邊!」
「太好了!」
「終于有人了!」
「我在山上迷路好久!」
羅崇屏血液沸騰,氣喘如牛地大步大步追趕上去,終于來到了同樣身穿頂級登山服、肩背專業(yè)登山包,連臉上都有著同樣如釋重負的激動、釋然、驚喜的山友面前。
「謝天謝地,我總算有伴了……」羅崇屏這一刻也顧不得什么男兒有淚不輕彈,又哭又笑地長舒了一口氣。
「是啊,我終于有伴了……」?jié)M面胡須的山友緩慢抬起了被壓低帽檐遮掩住的雙眼,露出了一絲熟悉又古怪的笑來。
羅崇屏的笑容才到一半,在看清楚山友容貌的剎那渾身汗毛一炸,頓時僵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
寶寐也在看著一個人。
一個清致無雙、翩若游龍,如在月上、宛在水中央的謫仙,一個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的「先生」。
白摯濃密如鴉羽的長長睫毛輕垂而落,掩住的不知是眸底的微笑或是羞赧,最終有一絲不自在地屈起修長指節(jié)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瓜!富厣。」
「喔!顾敌Φ厝嘀^頂,就算被賞爆栗子了,可心底怎么就覺得這么甜呢?
羅老董事長和老夫人愁眉苦臉地坐在一旁很久了,盡管心急如焚,可就是不敢催促白摯。
而且沒看到賀簡和柳韁一臉慈父笑欣慰地看著這對清雅美麗得不似凡夫俗子的璧人,小兒女般喁喁私語,還不忘時時抬頭對他們拋來警告眼神——
敢打擾先生和寶小姐者殺無赦!
「昨天睡得不好?」白摯看著她眉眼下方隱隱的淡青色,不知怎地有些心疼,指尖下意識地輕撫過,那柔軟凝脂的膚觸和個中親昵之意令他不由一顫,被電著了般收回手,強自沉靜鎮(zhèn)定地道:「多喝點水,吃些水果有助于調整時差——」
可寶寐哪里會錯過這個好機會呀?
「原來就是時差的關系,難怪我今天一直心悸得很厲害,你幫我聽聽?」她一把將他修長如玉的大手抓住拉了回來,嬌嬌膩膩地就要往自己心口處上貼——
眼看大手就快貼上那高聳渾圓的曲線,白摯反手扣住她的小手,清俊爾雅面容微沉,玉白耳垂卻燒紅了大半。「別鬧!
嘖,又失手了!
不過寶寐也不氣餒,自己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恣意調戲,是得顧慮一下「美人」會害羞呀!
她面上笑咪咪,暗中心神蕩漾地想——哎呀呀他捉住我的手了,還十指交扣得牢牢的,看來今天白日把旁人的正事辦完后,晚上就能來辦我倆的「正事」了吧嘿嘿嘿。
她也不打草驚蛇……咳,于是笑容可掬地乖乖坐在他身邊,仰頭望著他,一臉「我可聽話了」的嬌憨討好表情。
白摯低頭看著她,險些被逗笑,心頭的局促糟亂感也消失無蹤,但是見她總算安分了,不覺松了口氣。
……渾然不察,自己手還抓著人家的不放。
白摯側首望向羅老董事長,開口道:「我已經(jīng)發(fā)動人手協(xié)助空警大規(guī)模搜救,據(jù)剛剛最新回報,山中起大霧,直升機目測和儀器搜索都失靈,但地面搜救人員推進到山脊處,發(fā)現(xiàn)其中一叢山藤勾扯下了一小條登山包的碎布,經(jīng)過比對,和崇屏這次專門訂購的登山背包是相同布料,全臺灣也只有一個……由此可確定崇屏曾在該處休息過!
羅老董事長又驚又喜,顫抖地道:「謝謝先生……那、那先生覺得崇屏目前應該是平安的吧?」
賀簡默默翻了個白眼——真當我們家先生是CSI刑事監(jiān)識科學家來幫忙辦案的嗎?還有沒有規(guī)矩了?
若非看在羅老董事長當年和白老有同袍之誼,先生也不會選擇幫這個忙。
羅老夫人急著搶話道:「先生,我聽說您身邊這位寶小姐神通廣大,不知道能不能請寶小姐幫我們找崇屏回來?多少報酬我們都愿意給!」
白摯征詢了一眼看似乖乖巧巧坐在自己身邊,實則整個嬌軟身子柔若無骨地賴在他身上的寶寐,低聲問:「你方便嗎?」
「沒什么不方便呀,」寶寐笑吟吟的脫口而出。「看在錢……欸,你的面子上,我當然愿意幫這個忙,接這個單子了!
羅老董事長眉頭皺了皺,他雖然年紀大,但屬于早期留學歸國的高知識分子,崇尚科學大過于玄學,平時也最厭人迷信。
這次如果不是自己的太太宣稱每天入夜都聽見家里養(yǎng)的那只德國牧羊犬悲鳴凄涼嚎叫聲,是閩南人所謂狗狗看到了臟東西才會有的「吹狗螺」,他也不會勉強同意找這位寶小姐來。
雖然他早就詢問過獸醫(yī)師,狗狗除了健康因素外,也會因為受到生活中某些音頻聲響的刺激,例如消防車和警車鳴笛聲、甚至垃圾車的音樂聲而導致耳朵不適,或者頻率相近,就會發(fā)出綿長凄切的嚎叫聲。
但是兒子登山多日下落不明,饒是見慣大風大浪又在商場縱橫多年的羅老董事長心下也是逐漸惶惶,無論如何,現(xiàn)在無頭蒼蠅似的找人,總是多條路子多個機會。
不過這位寶小姐居然能被先生允許挨坐在身邊……羅老董事長轉念一想,心底不禁生起了幾分敬畏之心,倒也不敢小覷她了。
「寶小姐,謝謝你,謝謝你……」羅老夫人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婦老太太,手指戴著碩大的寶格麗祖母綠蛋面戒指,激動地道:「那、那我們需要給你崇屏的生辰八字還是他曾經(jīng)穿過的衣服……好開壇作法嗎?」
寶寐環(huán)顧四周,目光落在了寬敞客廳一角瑟縮夾尾的德國牧羊犬上!覆幻,我先問問你們家的狗好了!
「什么?」羅氏老夫婦不約而同呆了呆。
「我問問你們家的狗,它是不是當真每晚看到你兒子回家了?」她眨眨眼。
羅老董事長面色霎時灰敗如紙,羅老夫人哇地痛哭了起來。
「你是說……嗚嗚嗚……是說我家崇屏他……他已經(jīng)……」
白摯握緊寶寐的手,看著她一臉莫名其妙,有一瞬間竟奇異的心靈相通了!
「伯母,寶寐應該不是指崇屏他人已經(jīng)不在了!顾曇羟謇实亟忉。
絕望悲切的羅氏老夫婦猛然抬起淚眼,哆嗦著!刚妗⒄娴膯?崇屏他……他沒事?」
「他有事,但還沒死!箤毭码S意勾了勾手,德國牧羊犬已經(jīng)不知何時蹲在了她跟前,嗚嗚低鳴著,像是在跟她訴說、告狀什么。她安撫地揉了揉狗狗沮喪垂下的尖耳朵,心不在焉地道:「你們家巴頓說,它每天晚上都看到哥哥回來了,神情恍惚,身形半透明映著熒光……嗯,看來他的三魂被拘住了,逃回來的是七魄!
羅老董事長聽得目瞪口呆,不假思索斷然道:「這怎么可能?巴頓只是只狗,它懂什么?」
眾人自然聽得出羅老董事長勉強壓抑下的話外之音——你這是在胡說八道什么?
賀簡和柳韁臉色沉了下來,B組保鏢也個個眼露不善。
寶寐似笑非笑的開口,「羅老董事長,其實我也不是很懂,為什么這世上總有那種以為自己藝高人膽大,可以只身去爬山潛水,最后出了事才要求爺告奶奶的申請救援,浪費社會資源還害旁人得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的人,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