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去將粥和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沿幫她把兩個枕頭疊在一起靠著床頭柜,又扶起她的肩膀,讓她坐起,背倚靠著枕頭。
盧駿凱先把水杯挪到她唇邊,摟著她的肩膀,親手喂她喝下溫開水后,責備地睨了她一眼,沉聲問:“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岳晴聽得出來他的聲音里帶著火氣,她默不作聲。
有話要對他說嗎?當然有。
但是她不知道該怎么說,說他們的戀情曝光了,被刻意渲染得很難聽,母親因為這件事高血壓住院,她為了不再讓叔叔有更多把柄說她不是,才會不顧一切積極爭取合約?這些事讓她很煩,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分明。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怎么會知道我人在金鉆商旅飯店?”實在不知道怎么說,她反過來先問他。
“我本來就想邀你一起去金鉆參加這個聚會,但是你一直沒接電話,我到了宴會廳就看見你跟吳經(jīng)理在一起,還喝到站不穩(wěn)讓他摟著離開,你是存心要氣死我嗎?”想起那一幕,他就一肚子火,語氣激動地把事情經(jīng)過都說了,包括之后他揮了吳經(jīng)理一拳的事也沒漏掉。
“你打他?”岳晴訝愣!澳阍趺锤覄邮执蛩?你不怕吃上官司,不怕你跟B公司的生意合作會受影響?”他得罪了吳經(jīng)理,等于是切斷一條釣肥魚的長線。
盧脧凱不在意地聳肩。[為了你而打,值得。你呢?你又是為了什么跟他上樓?”
為了岳晴,他不在乎失去這個客戶,就如同他先前跟部屬說過的一樣,凱新的接單能力強,縱使讓出B公司的訂單給躍圣,他還是可以爭取到其他訂單進籠。
岳晴低頭,悶悶地說:“我是為了應(yīng)酬,為了拿到訂單!
她不只是聲音悶,連心頭也悶著難受。為什么知道他為了她動手打人,她心里會這般難過?
“應(yīng)酬?訂單?”盧駿凱又氣又心疼,就知道她是為了那張訂單,真是的!原本是怕她覺得被瞧不起,所以他沒有明說自己決定讓出訂單的事,結(jié)果害這個沖動的女人誤入險境。
他盯著她,不悅地問:“為了訂單,吳經(jīng)理帶你去樓上開房間都可以?”
岳晴生氣地白了他一眼,她不接受這樣的指控。“當然不可以!我不知道會發(fā)生那樣的事,我奮力踢了他,逃開了!
“是!這次逃開了,但每一次都有這么幸運嗎?下次你又因為哪張訂單被人灌醉的時候,還逃得了嗎?你想我擔心到白發(fā)嗎?不要冒這種險,我知道B公司的訂單對你很重要,所以我——”
條擰得半干的濕毛巾。
岳晴仰頭,不解地看著他在她面前坐下來。
盧駿凱的手動了起來,拿著毛巾擦拭她上衣領(lǐng)口。
岳晴低頭,看見自己上衣領(lǐng)口的地方有褐色污漬,那是先前嘔吐時弄臟的痕跡,而他居然在幫她清理?在她剛提了分手之后?
盧駿凱不發(fā)一語,幫她把衣服上的污漬擦干凈,領(lǐng)口拉妥后,又把放在床頭柜上的清粥端到她面前,動手舀了一匙粥,挪到她嘴唇前。
“吃!”他酷酷地只說一個字,明明動作溫柔體貼,但臉色卻像是罩了寒霜。
岳晴遲疑地看了他一眼。
盧駿凱俊臉緊繃,揚眉回了她一眼,眼里有著不容拒絕的霸氣。
“放心!我沒下毒,我不會因為女朋友跟我說要分手而下毒!
岳晴當然不會認為他下毒,她是因為不懂他的舉止所以遲疑,只是她的遲疑輸給了他的霸氣,她乖乖地張口吞下他喂來的粥。
盧駿凱沉著臉,邊喂邊壓抑著心里翻騰的怒氣,語氣不熱不冷地說:“吃完再走,你這個樣子是要怎么去看你母親,那么狼狽憔悴,不怕她替你操心嗎?”
岳晴疑惑不懂,她剛剛提的可是分手耶!為什么他的反應(yīng)是這樣?體貼地幫她整理儀容、冷靜地喂飽她吐得虛空的胃?
他甚至還說:“伯母在哪間醫(yī)院?我載你過去。”
“嗄?”她更加傻眼了,怎么不是跟她咆哮吵架?
她以為他會罵她無情、罵她對感情沒信心、罵她只會轉(zhuǎn)身逃避、罵她為了公司寧愿犧牲他,可是他并沒有?
等岳晴終于吃完那碗清粥后,盧駿凱拿起車鑰匙,牽起她的手往外走去,搭電梯到停車場開車。
“哪家醫(yī)院?”車子駛出停車場的鐵卷門來到大馬路上時,他又問了一次。
岳晴說出醫(yī)院名稱后,盧駿凱轉(zhuǎn)動方向盤將車子駛往醫(yī)院,一路上兩人都沉默,夜晚的路燈一盞盞地從車窗玻璃晃過,那急速晃過的畫面看得岳晴心情浮亂。
今晚的街景看起來好不順眼,好壓迫。
其實岳晴知道,真正令人感到壓迫的是她和他之間沉默得近乎冰冷的氣氛。
“我問你!你有不顧一切都想守護的人事物嗎?”岳晴忽然截斷他的話,表情嚴肅認真,眼睛炯炯發(fā)亮地盯著他。
“嗄?”她突如其來的問話打斷了他的話。
盧駿凱擰眉看著她,不知道為什么,他有種感覺,她接下來要講的話不會是他樂意聽見的。
果然,岳晴像是終于下了決定似的,深呼吸,表情堅毅地說:“我有!我想守護的東西是我父親留下的公司,我想守護的人是我的母親,她為了我和你的事高血壓住院……”
盧駿凱表情很困惑!笆裁匆馑?你母親知道我們的事?”還以為她不會對母親說這件事,昨晚在燒烤屋里他們不是說好要談臺面下的感情?
“我們的事都被知道了,有人暗中跟拍我……”岳晴手捂著額頭,神情沮喪地揉著太陽穴,把今天在會議室發(fā)生的事說了一遍。
說完,她神情悲傷地看著他,慢慢說:“我想要……分手。”
盧駿凱怔住,身子倏地僵硬,難以置信地瞪她。
岳晴困難地舔了舔嘴唇,他控訴的眼神讓她幾乎沒勇氣開口,但想起母親和公司,她選擇無情地狠下心腸!拔覀儾辉撛谝黄鸬,一開始就不應(yīng)該!
他懂了她的意思,自嘲冷笑,點點頭,問:“因為我的存在會妨礙你守護你想守護的東西?”
岳晴沉默,說不出口,她沉默的態(tài)度讓他失望,就當她是默認了。
“我懂……”他凜著臉,沒再繼續(xù)說話了。
處于極度的憤怒時他不習慣說話,這時候說出口的話像是利劍,一個不經(jīng)意,不是劃傷別人就是劃傷自己,所以這時候他通常選擇沉默,讓情緒沉淀。
盧駿凱不說話,岳晴心里也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氣氛很冷很僵,明明是炎熱的夏季,但她卻覺得遍體生寒。
“我……”她掀開被子,悶悶地說:“我走了,我要去醫(yī)院陪我母親!奔热患航(jīng)提了分手,既然決定要切斷情緣,何必再留下來?
“先等一等!”但是他沉著聲阻止,不讓她走,將她按回床上。
岳晴從他冷硬的音調(diào)聽出他有多不悅,他留住她恐怕會是一陣爭吵。天啊!她好累,心力交瘁,一點都不想吵架。
但是她猜錯了,盧駿凱不是要跟她吵架,他走向臥房附設(shè)的浴室,再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條擰得半干的濕毛巾。
車子到醫(yī)院門口后,岳晴松開安全帶,準備開門下車前,她遲疑了一下,緩緩轉(zhuǎn)頭看著盧駿凱,舔了舔唇辦,很困難地開口。
“我剛剛跟你提的,關(guān)于……”
“想清楚再說。”他倏地截斷她的話。
“想清楚了再跟我說!彼抗庀乜粗,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不輕易妥協(xié)的氣勢。
在他銳利的注視下,岳晴氣短,失去了再重申一次的勇氣,當然,有一半的原因要歸咎于她其實不是真的想分手。
岳晴默默下了車,在盧駿凱的注視之下,腳步沉重地走進醫(yī)院里。
途中她經(jīng)過一樓急診室的側(cè)門,急診室今晚似乎異常忙碌里頭擠滿了病患和忙碌奔走的醫(yī)護人員。
她看見最靠近側(cè)門這邊的床上有一對相互扶持的老夫妻,年約五十幾歲的老太太曲著背坐在床上,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來急診,臉色蒼白虛弱直作嘔,一旁,她的先生站在床邊,一
手拿著塑膠袋接太太的嘔吐物,一手好溫柔地拍撫著太太的背,臉上滿是不舍與擔心。
岳晴被老先生的姿態(tài)表情怔住腳步。
好像!好像剛剛在盧駿凱家里浴室的那一幕,她不由得將兩個畫面重疊起來,當時,盧駿凱臉上的表情也是這么心疼嗎?
她忘了移動身子,繼續(xù)看著,老先生處理完太太的嘔吐物,拿來面紙擦了擦太太的嘴角,又取來一旁的礦泉水,打開瓶蓋,小心翼翼地喂太太喝下,一會兒后又擰來一條毛巾,仔仔細細地將太太病倦的面容擦拭一遍。
老太太半瞇著眼在床上躺平,動了動干澀的唇瓣對先生說了什么話,只見老先生抿唇微笑,搖了搖頭,手掌拍拍老太太的手。
岳晴看著這一對老夫妻的互動,忽然一陣心痛且心酸,接著鼻頭也開始酸了起來。
她回憶著今晚盧駿凱對她做的一切,他為了她不惜出手得罪客戶,他慌張地找到她,臉上緊張的表情如臨大敵,牽摟著她離開的大掌沁著汗,當她嘔吐時幫她拍撫背脊的舉動溫柔得像是在對待初生小嬰兒,他甚至還親手喂她吃粥。
這樣的一個男人,若是能擁有他,該會有多么幸福。
可是她做了什么呢?她無情地告訴他說要分手。
她選擇了公司,放棄了他。
岳晴撇開眼,不再看那對老夫妻,舉步往母親病房的方向走去,邊走,她邊在心里說服自己——
你的決定是正確的,早點切斷撇清較好,以免日后更難了斷,你和他不可能走到像那對老夫妻相互扶持到老的階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