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才跟總務(wù)申請五支,但她丟筆的速度已經(jīng)讓她沒臉再拿了。
大辦公室里幾十個人,你拿我的筆,我用你的筆,拿著用著就變成自己的,這種事屢見不鮮,她也不會刻意去抓“小偷”;但自從她發(fā)現(xiàn)原子筆迅速消失后,便在筆桿貼上寫有她名字的自黏標(biāo)簽。
她在黛如的筆筒發(fā)現(xiàn)過兩支,小雯一支,宗憲一支,當(dāng)然,她筆筒里也有三支別人家的筆。
問題是,她這一個月來申請的二十支原子筆哪里去了?
“我中午去看曼蓉,你一起去!崩洳环篮竺鎭砹寺曇。
“可可可是……我要去吃飯……”她寧可自己去,也不要跟他去。
“買便當(dāng)過去吃!
“!”程小薇逮到走過去遞送文件的王黛如,忙喚她:“黛如,副總要去看曼蓉,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我好想再去看她的貝比喔!蓖貅烊缗d奮地答應(yīng)。
“十二點下去停車場!鄙w俊珩面無表情地轉(zhuǎn)回他辦公室。
程小薇偷偷喘了一口氣。自那夜失態(tài)過后,他出差,回來,兩人繼續(xù)一起工作,也繼續(xù)和平共存,相安無事。
每想到他在門后唱小毛驢給她聽,她就想哈哈大笑,同時又酸酸澀澀地想哭。她是誰呀,竟讓一位大副總為她開門,又唱歌哄她;在她最無助恐懼的時候,她只能抓住他的聲音,緊緊跟隨,不敢放開。
但事后,她還是得放了開來……
他不再提那夜的事,找了一晚約師傅修理門鎖,他到場親自監(jiān)工,確定沒問題后,他就走了。
“副總,不好意思!蓖貅烊鐔咀∷,直接攤開她拿過來的卷宗夾。
“這邊請你簽名,我就可以趕快轉(zhuǎn)到企劃處!
蓋俊珩回過身,一面快速瀏覽過文件內(nèi)容,手指一面在他秘書的桌上摸呀摸的,摸來了一支原子筆,簽上他的名字。
“謝謝副總!蓖貅烊绺吲d地帶著卷宗夾走了。
程小薇本該為了省一件業(yè)務(wù)而高興,但她卻輕松不起來,因為她眼睜睜看副總大人捏著她的原子筆,“順手牽筆”地走回辦公室。
啊!她不敢叫出來。只是一支公司發(fā)下來的普通原子筆罷了,還不能讓他拿嗎?而且他是“初犯”,她并沒在他的筆筒發(fā)現(xiàn)她失蹤的筆。
想了半天,還是無解,唯一能解的是,她最好自己買一支造型特殊、別人一拿就知道拿錯的原子筆了。
“哇,你的產(chǎn)婦營養(yǎng)午餐好豐富!蓖貅烊缯f。
“是啊,熱量和營養(yǎng)調(diào)配得嘟嘟好,可是讓你天天吃差不多的雞腿啦豬腳啦,又是米酒,又是藥膳,吃久了也會膩。”陳曼蓉貪心地看著兩個客人的漢堡和可樂。
“你明天就回家了,想吃什么就盡量吃!背绦∞毙φf。
她們先上來坐月子中心看貝比,午餐是蓋俊珩停好車后買來的。曼蓉的先生宋盛彥也趁中午休息時間過來看老婆,兩個男人很認(rèn)命地外面會客區(qū)吃飯,將房間留給三個女人去呱喋談天。
“記得還要喝副總送的雞精,把你補得肥嫩嫩的,好能健健康康地回來上班!蓖貅烊缰噶俗郎蠑[著的雞精禮盒。
“呵,他來看我三次,總共送了六打雞精,提著都不嫌重!标惵匦φf:“他呀,就只會送雞精。以前盛彥生病時,他也拼命買雞精!
“你老公生病?”程小薇十分詫異,宋先生氣色很好啊。
陳曼蓉停下筷子,將飯碗放回餐桌,沉默了片刻,這才說:“他在杰森電子連續(xù)趕工一個月,每天回家睡不到三、五個小時,甚就留在公司打個瞌睡,結(jié)果做到爆肝,是真的爆了肝,肝指數(shù)沖破一千,差點死在機臺!
“后來呢?”程小薇和王黛如追問。
“當(dāng)然住院去了!标惵噩F(xiàn)出氣惱地神色。“結(jié)果呢,過沒兩天他主管打電話來,叫他趕快回去上班。醫(yī)生說不行出院,我那死腦筋的老公還說他要簽切結(jié)書出院,是讓老板給擋了下來,說他會處理!
“副總那時是更高階的主管嗎?就準(zhǔn)了病假?”王黛如問。
“才不是。老板那時只是協(xié)理,而且跟我老公不同部門,他就去跟我老公主管說,跟人事室說,甚至跟簡董都說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準(zhǔn)我老公再請三個月的病假,好好休養(yǎng)再回公司!
“結(jié)果?”
“哼,上頭的人說,要嘛,一個星期就回來,部門不能缺人,不然就辭職,好讓他們趕快補缺。你們說你們說,我老公為了公司做到爆肝,結(jié)果竟然情個無薪的病假都不肯給!”陳曼蓉說著便生氣了。
“不要生氣,你坐月子要心平氣和!背绦∞壁s緊拍拍她的手。
“對,我不生氣,絕不生氣。”陳曼蓉拿雙手在臉上揉了揉。“跟他們生氣是白白壞了自己身體!
“副總最后幫不上忙?”王黛如又問,“幫不上。他面對的是一個沒血沒淚的剝削制度,他力不從心。杰森電子這些年的勞資糾紛你們也聽說了吧,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后來你老公就辭職了?”
“身體健康最重要,我們不想花時間力氣再爭什么了,反正還有我一份薪水,他也看破了,辭職休養(yǎng)半年,完全恢復(fù)了健康,順利找到咱立星的工作,然后我也懷孕了!标惵貛е⑿Γ谧煨÷暤卣f:“本來以為我年紀(jì)大,不容易懷孕,后來檢查才發(fā)現(xiàn)是他精子有問題,其實就是工作太累,影響到精子品質(zhì)。”
“看來我們立星功德無量了!蓖貅烊缧φf。
“黛如,我雖然實際在立星待不到兩個月,但我感覺得出兩家公司截然不同的氣氛。這邊也是很忙,也要加班,但大家就是很有士氣,愿意為公司努力;那邊則是愁眉苦臉,每個人活像被榨干了的菜脯。老板以前常常幫部屬爭取權(quán)益,可是連作業(yè)員一個月三、四千塊的加班費也被刪掉,他實在看不下去了,直接找簡董吵,被列入黑名單,找個什么績效不彰的理由扣住年終分紅不給他;他是感念簡董栽培之恩,不愿鬧開,正好王董成立筆電事業(yè)處,找到了他,他就過來了。”
“所以副總不是為了簡莉娜離開?”王黛如做下結(jié)論。
“哈哈哈!”陳曼蓉開懷大笑!昂喞蚰冗沒那個分量!要不是看在簡董的面子,老板根本不會跟她吃飯,就算吃了飯也不會有結(jié)果!
“那你看過副總的女朋友嗎?”王黛如繼續(xù)好奇地追問。
“跟他那么多年,倒是沒看過他交女朋友……”
“黛如,我覺得董事長還滿照顧員工的!背绦∞泵φf:“以后你爸爸給你接班,你也要記得照顧我們這些勞工朋友喔。”
陳曼蓉本來是說得口渴了,拿起杯子喝水,卻被小薇抓住這停頓的機會扭轉(zhuǎn)開“副總女友”的話題,她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自己有幾兩重!蓖貅烊鐡u手笑說:“不可能接班啦,現(xiàn)在都嘛交給專業(yè)經(jīng)理人。不過,我爸就我一個女兒,他說以后股票還不是我的,就算我不當(dāng)董事長,擁有那么多股票也會被推選為董事,董事就是要懂事,懂得董事會的決議內(nèi)容,幫公司做決策,所以我得多學(xué)一點,以后進董事會才不會被人家笑!
“其實你每個部門去實踐,了解公司運作,以后當(dāng)女董事長更好,更能為女性員工福利著想!标惵卣f。
“這個當(dāng)然。工廠附屬幼稚園就是第一階段的實現(xiàn)目標(biāo),務(wù)必要讓每位女性員工都能安心工作,帶著孩子跟我們立星一起成長。”
“唉!要等我這個寶貝兒子長大成人,還好久啊。”陳曼蓉莫名地唉聲嘆氣!跋氲揭耘嗨揖蜔⿶。聽說念到大學(xué)畢業(yè),至少得少花上八百萬呢!
“你們有經(jīng)濟基礎(chǔ),又是雙薪家庭,應(yīng)該沒問題。”程小薇說。
“應(yīng)該沒問題。”陳曼蓉?zé)o意識地覆述一遍,又說:“可是我又想到,等他上小學(xué),我都四十幾了,跟他同學(xué)的媽媽比起來,不知道會不會看起來很臭老,害他覺得自卑?”
程小薇和王黛如對看一眼,感覺曼蓉變得怪怪的。
“還有咧,等到他二十歲,帶女朋友回來見我,我那時都快六十了,人家女孩子一定嚇一跳,還以為我是阿嬤,說不定很高興,想說這婆婆很快就翹了。唉,我得存一筆錢,預(yù)備將來去拉皮割眼袋!
“曼蓉,別想那么遠(yuǎn)!蓖貅烊缧χ鴦裾f。
“對,不必想那么遠(yuǎn),可我想到明天回家后,我得自己照顧,如果他溢奶,嗆到了怎么辦啊?我年紀(jì)大了,體力不像年輕媽媽,到底半夜爬不爬得起來喂奶,會不會聽到貝比的哭聲……”
“曼蓉你?”
“你們不要看我,我自己明白,這叫產(chǎn)后憂郁癥!
“有跟醫(yī)生說嗎?”程小薇關(guān)心地問。
“醫(yī)生說,很多人產(chǎn)后都會有情緒低落的現(xiàn)象,他開始給我放松安眠的藥,雖然他說這藥沒副作用,可是我不敢吃,怕吃了影響母乳。不是有媽媽吃燒酒雞然后喂奶,結(jié)果寶寶醉了嗎?我不吃,不吃!
“曼蓉,憂郁就是憂郁!背绦∞闭f:“就算我叫你不要想那么多,你還是會想。那么該吃藥就吃藥,讓自己放松些;可是,你如果怕吃藥會影響母乳,那你就將藥包和貝比放在一起想,看看哪個更重要,是現(xiàn)在哭著要喝奶換尿布的貝比?還是擔(dān)心那個搞不好都還沒生出來、把你當(dāng)阿嬤的媳婦?那你就知道自己該怎么面對問題了!
“啊……”陳曼蓉不再垂頭喪氣,眼里有光。
“你先生知道你這樣嗎?”
“知道啊,我也跟他講了一大堆沒意義的話,有一天晚上我們坐在這邊看電視,我突然莫名其妙哭了,他還哄了老半天,后來我想想這樣不行,他上班很辛苦,我不能再讓他煩惱!
“你很愛你先生。”程小薇笑說。
“難為情!”陳曼蓉捧住了雙頰,露出靦腆的笑容。
“我看他陪伴你的樣子,感覺得到他很愛你、很在意你,他一定會傾聽你的問題,陪你度過難關(guān)的!
“還有我們呀,歡迎隨時打電話來騷擾我們!蓖貅烊缫舱f。
“不要被副總抓到就好了!比齻女生同時笑說。
“你總是被當(dāng)壞人!遍T邊傳來宋盛彥的聲音。
兩個男人不知什么時候回到房間門外,聽走了女人們的私密話。
蓋俊珩沒什么表情,叉著雙臂,照樣是那副唯我獨尊的冷調(diào)調(diào)。
“聊完了?該回去了!
“剛剛俊珩問我,你會不會請育嬰假!彼问└掀耪f。
“老板你希望我請?”陳曼蓉刻意反問。
蓋俊珩不回答,轉(zhuǎn)身就走,他帶來的兩個女生也趕快跟上。
“小薇!”陳曼蓉及時喊道:“快過年了,你爸媽不在臺灣,到我家吃年夜飯吧!
“曼蓉,謝謝,我會去高雄叔叔家過年。”
“這樣呀,那你要早點買車票,好像一下子就搶光了!
“放心,開放訂票前,我就會掛在網(wǎng)上等著!
“需不需要發(fā)動同事幫你訂票?”蓋俊珩開口問道。
“不,不不不需要!謝謝謝謝。”程小薇慌張地低下頭。
“老板你怎么欺負(fù)人的,講句話就讓小薇怕成這樣!”陳曼蓉察言觀色,試探地說:“我看,我還是趕快回去拯救水深火熱的小薇吧!
蓋俊珩臉色更臭,頭也不回地走掉了,兩個女生也跟曼蓉說再見。
陳曼蓉笑了出來,產(chǎn)后憂郁癥不藥而愈,她跟老公眨眨眼,夫妻倆都明白,最不易流露情緒的蓋先生已經(jīng)流露出他最真實的情緒了。
過年長假的第一天,除夕日,陰雨綿綿,程小薇睡得晚晚的才起床,悠閑地吃頓早午餐,將整間房子掃過一遍,拖過一次地,當(dāng)作是除舊布新。下午三點半,她又躺回床上,悠閑地翹起腳來看小說。
手機鈴響,看到來電是蓋俊珩,她悠閑的興致全被嚇跑了。
“程小薇,你下來!彼^就說。
“嗄?什么下來?”
“穿好外出的衣服,到樓下lobby,我等你。”
“我我……”她慌張地說:“我、我人在高雄啊。”
“你不下來,可以,今晚我就在這里和警衛(wèi)先生吃年夜飯!
他不再給她回話的機會,說完就掛斷。
她心臟亂跳個不停。怎么可能?他怎會發(fā)現(xiàn)她沒去高雄過年?
放下手機,她走了兩步,低頭看到今天仍未換下的睡衣,心想不如裝傻,就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里,不要下去就沒事了。
但他有大門鑰匙!除了她發(fā)作那夜之外,他不曾主動開門闖入,但難保他等得抓狂了,還是會上來按門鈴、開門、再揪她下去。
咦!要揪她去哪里?
她想撥電話給他,告訴他她確實在高雄;猶豫再猶豫,十五分鐘過去了,他倒按捺得住性子,沒有打來催她。
她投降了。此人向來說到做到,堅強的意志力令人生畏,繼而屈服,她不忍心看他坐在冷清的lobby里,度過一個孤獨的大年夜。
換了衣服,她來到樓下,電梯門開,就看到那雙瞪住她的黑眸。
“你叔叔沒邀你去過年嗎?”他走進電梯,按了地下二樓。
“有,他們有找我去。我爸也叫我去,我說訂不到車票,同事很熱情,邀我到他家過年,今年就不回去了!彼龂肃橹f完。
“走吧!
走進停車場,他領(lǐng)她來到停車位,開了右前門,示意她坐進去。
這不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車,卻是第一次和他并肩坐在一起。他才坐下關(guān)起車門,她已覺得渾身長刺,扎得她坐立難安。
“我們家族年夜飯都是聚在一起吃的!彼l(fā)動車子離開,跟她說明:“我二舅開餐廳,每到過年就送給廚師大紅包,請他們留下來準(zhǔn)備大餐,將所有的親戚朋友召來一起吃頓年夜飯,人多也熱鬧!
“我這樣去不好,都不認(rèn)識!彼吐曊f。
“很多人我也不認(rèn)識。我舅媽娘家那邊,還有我表嫂家族那邊,每年總會冒出很多新的遠(yuǎn)親、姻親、小朋友,席開三十桌,就像你去吃喜酒,不可能認(rèn)識所有出席的親友。”
“可是……我不是你家的親戚,萬一人家問起……”
“你就說,你是林家劉叔公的外孫女!
“喔!
“我們五點開席,吃到七、八點,還有余興節(jié)目,結(jié)束后我再送你回來!笨磥硭呀(jīng)規(guī)劃好她今晚的行程。
“本來,我也準(zhǔn)備好我的年夜飯了!彼裏o力地小小抗議一下。
“泡面?料理包?好,豐盛一點,小火鍋是吧?還不是一個人吃!你根本就沒訂車票,打算自己過年吧!彼强缀叱鰜淼穆曇艮D(zhuǎn)為低沉。
“去那邊熱熱鬧鬧的,有過年的氣氛!
她該說謝謝嗎?他都能猜到她會躲起來自己吃年夜飯,她在他面前,已是無所遁形,完全被他所掌握。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我沒去高雄?”她得弄清楚。
“你說是下午一點的高鐵,我十點半就到樓下lobby,等到十二點半都不見你出來,就知道你沒去。”
“那……那你來做什么?”
“送你去車站搭車!
然后,他又等到三點半才打電話給她?這三個小時他在做什么?坐在那兒發(fā)呆?手機上網(wǎng)?跟警衛(wèi)聊天?回家睡個午覺?
她不敢再問。知道了又如何?她會因他苦等就感動得更賣命工作嗎?
那他怎么不去等黛如?等宗憲?等美樺?找他們吃年夜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