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已夏末，征集糧草須時三月，等籌備完成都入秋了，屆時，北地酷寒，非作戰(zhàn)的好時機(jī)，要打，最快得明年入春�！�
「對。所以我現(xiàn)在還有一件事要做——鞏固城防。」陳守將轉(zhuǎn)向袁尚喜。「袁姑娘，若本將請你協(xié)助督導(dǎo)修城，你可能勝任？」
柳嘯月眉一皺，橫過凌厲的一眼。袁尚喜已經(jīng)沒有武功，還要讓她去出頭，豈個危險？
陳守將解釋：「袁姑娘在流犯中有足夠的人望和威信，我沒有要她親上前線，但我需要她來調(diào)動流犯，加速完成修整城防的工作�！�
「大人，我也只是個犯人，能有什么威望，你別開玩笑了。」她很害怕，不是因為陳守將讓她做事，而是柳嘯月握著她的手越來越緊，他好像很生氣，氣得快瘋丁。偏偏，她完全不懂他在氣什么。
「你肯幫人、能救人、腦子動得快、工作能力又強(qiáng)，有這些就足夠了，況且——」
柳嘯月打斷陳守將的話。「這件事我認(rèn)下了，陳大哥莫再打尚喜的主意�！顾押薏坏脤⑺虬嘏嬷莶仄饋恚M肯她再去冒險？
「三公子，我承認(rèn)你出類拔萃，但你缺少袁姑娘那種親和力，你只能讓人幫你做事，卻無法讓他們賣命�！�
柳嘯月窒了下，不得不承認(rèn)陳守將的話有理。
「好吧！但我跟她一起�！惯@是他最后的底限。
「那你就跟啊，誰能阻止你？」陳守將早就放棄要柳嘯月守軍規(guī)了。
「這個……兩位，你們要不要聽聽我的意見？」袁尚喜瞄著柳嘯月眼底潛藏的怒火，多怕他氣死了。
「聽你意見干什么？就算你說了，做得到嗎？」柳嘯月瞪她一眼，聲音比冰還冷。
她喊冤。「我怎么會做不到？我一直很守信用的�！�
「是誰答應(yīng)我藏好？又是誰招呼不打一聲就跑出來？你這樣還叫守信用？」他的火氣終于還是沒忍住，爆發(fā)了。
「我——那不是意外嗎？」總不能讓她眼睜睜看著陳守將喪命。
「藉口，你做不到就不要給我承諾。」她不懂，當(dāng)她沖出去時，他那種心慌欲死的痛楚，至今，他的手還是抖著的。
她囁嚅了半晌，低下頭。
「對不起……」她輕輕地扭著手，想掙脫他的掌握。
但柳嘯月卻握得更緊，炯炯目光瞬也不瞬地鎖著她。
不能放，也不敢放，她是這么莽撞的人，他若不緊緊握著，誰知下一刻，她會不會就此消失無蹤？
「唔！」她皺了一下眉頭，他的力氣太大，她有些疼了。
他心一揪，倉皇地松開她。
她錯愕地望他一眼，正想把手收回來。
他又把她的手搶過去，重新握住。但這一次，他放輕了力道，只求她掙不脫，卻是不舍得再用力。
其實他一直是想保護(hù)她，可每一次，他們總是對不上，他說的，她不懂，她的堅持，他無法理解，徒然換來一回又一回的彼此傷害。
陳守將在一旁看著兩人，腦子都糊涂了。明明都是聰明人，怎么就卡在那個莫名其妙之處？
「大人，外頭有位姓金的姑娘，說要求見三公子�！挂幻韴�。
「是金多寶。陳大哥，麻煩請她進(jìn)來�！沽鴩[月說，同時，他對袁尚喜投過一抹歉疚的眼神。他無意弄疼她的，他比任何人都珍視她，真的。
陳守將揮手，讓人去引金多寶進(jìn)來。
不多時，風(fēng)塵仆仆的金多寶抱著一個壇子走進(jìn)大廳。
「幸不辱命�！顾龑χ鴩[月笑，看到他身邊的袁尚喜，眸中閃過一抹悲傷�！附o你�！顾龑铀偷皆邢裁媲啊�
「這是什么？」
金多寶低頭，好片刻才說：「你二哥的骨灰。」
「二哥……」袁尚喜身子發(fā)顫。其實她一直有預(yù)感，二哥前程兇危，但只要沒見到尸體，她總抱著一絲希望。但現(xiàn)在……
「二哥，他怎么……二哥……」她伸手想要去接壇子，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仍在他的掌握中。
她木然地回頭望他一眼，有點(diǎn)希望他告訴她，這是夢。
但他拉起她的手，輕輕地拍了拍，說明眼前的一切是現(xiàn)實。然后，他松開了她。
袁尚喜再也忍不住，兩行淚滑下。柳嘯月的鼓勵是安慰她，卻也摧毀了她的希望。
「二哥……嗚……二哥……嗚嗚嗚……」
他伸手?jǐn)堊∷募纾氖终朴执笥譁嘏�，讓她在悲傷的時候，心里又充實，至少，她不是孤獨(dú)一人。
金多寶把壇子送到她手里�！腹�(jié)哀順變�！�
「二哥……」她抱著壇子，心痛如刀絞。
悲傷在廳里蔓延，沈默間，只有她低低的哭聲。
柳嘯月也無法令她停止哭泣，那是她僅剩的手足，而且……
「你要怎么跟伯父、伯母說？」
「暫時別告訴他們。」她爹的病才好，她不想老人家再受打擊。
「就照你說的做吧！現(xiàn)下，我們先把袁二哥葬了�！�
她再也忍不住地靠進(jìn)他懷里，放聲大哭。
＊
袁尚喜躺在屋頂上，看著漆黑的夜空。今晚沒有月亮，連星子也不見半顆，只有濃厚的烏云，像她的心一樣，沈重又悲傷。
她曾經(jīng)有三個手足，如今，一個也沒有了。
大哥、小妹死在火場中，二哥……聽金多寶說，他是兵變時，被亂軍殺的。
為什么要兵變？人與人之間為什么要起爭執(zhí)？權(quán)力富貴真的會使人瘋狂……她想不透，圓睜的眼，清澈的淚不停地滑下。
「要不要喝一杯？」一個醇厚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轉(zhuǎn)動淚眼，看見熟悉的白色身影，是柳嘯月。他唇邊掛著溫柔的笑，在沒有一絲光線的夜晚，透著盈潤的光芒，變成她心中最后一點(diǎn)光明。
他總在她最悲傷、最無助的時刻出現(xiàn)，然后，將她拉出絕望的深淵。
她扁扁嘴，壓抑不住的哭聲再度沖口而出。
他輕輕地將她摟進(jìn)懷里，感覺她的淚浸濕了衣襟，心很痛。
「哭吧，我在這里，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會陪著你�！�
她拉著他的衣襟，哭得肝腸寸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重的烏云終于散開了，幾點(diǎn)星光灑下余輝。
她的痛哭漸漸轉(zhuǎn)成抽噎�！肝也恢涝趺崔k……總有一天得告訴爹娘的，可我該怎么說？」
「在金多寶將袁二哥的骨灰送來前，你可曾預(yù)想過袁二哥的生死？」他舉袖，輕拭她滿臉淚痕。
「我……」她早猜到二哥兇多吉少，只是沒見到尸體，總有一絲希望。
他拍拍她的肩，將一個酒葫蘆遞到她手上�！覆�、伯母跟你的心思是一樣的，所以有些事你不必想太多，時間會替你解決一切�！�
她看著酒葫蘆，看著他，破碎的心在他的溫柔中找到依靠。
「謝謝。」她捧起酒葫蘆，一口接一口，沒有停歇地灌著。
他看她原本白得似雪的臉漸漸染上紅暈，像熟透的石榴，真是漂亮�！附橐夥治乙豢趩�？」
她住了口，怔怔地看他。
他拿過酒葫蘆，輕啜一口，又還給她。
她嚇一跳，以為酒落入他手中，就沒有她的分了。他一直不喜歡她喝太多酒。
「怎么了，不愿意陪我共醉？」他的眼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我……」她不知不覺癡迷了。「不，我很樂意�！怪匦陆舆^酒葫蘆，她再飲一口，燒烈的酒液滑過喉頭，入了腹，卻變成一股甘甜的暖流。這是她這輩子喝過最好的酒。
「酒喝太多，傷身，但偶爾小酌，卻也無妨。」現(xiàn)在換他喝了。
他們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一葫蘆兩斤重的竹葉青，轉(zhuǎn)眼無蹤。
她有點(diǎn)不舍地看著空葫蘆，可惜了，她還沒喝過癮，美好的時光總是易逝，唉！
他像是能讀出她的心思，又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給她。
她微怔。他生性自律，愛茶勝于酒，遠(yuǎn)行時常裝一壺茶水在身邊，這就是他用來裝茶的皮囊，為什么要給她？
「你喝喝看。」他拉起皮囊的塞子。
她聞到一股酒香，濃得猶如北地朔風(fēng)，刮人生疼。
「燒刀子！」她的最愛。她接過皮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他不知道她為什么喜歡這樣烈的酒，但她喜歡，所以他想辦法為她找來。
「以后用這個皮囊喝酒好嗎？它雖然只能裝一斤的酒，比不上你的酒葫蘆，但可以提醒你，不要過量�！�
所以，這是他的關(guān)心。
「我知道了�！顾男暮芴�，又喝了一口。「對了，三公子，請?zhí)嫖抑x謝金姑娘，勞她千里迢迢送回我二哥的骨灰，這恩情我記下了。還有……也謝謝你�！�
「我？你謝金多寶我可以理解，謝我做什么？」
「是你讓金姑娘去京城的吧？」
看不出她行事大意，這時心思倒活了。他笑�！敢f能辦成這件事，你最該謝的是你自己�！�
「為什么？」
「金多寶說，她到京城的時候，袁二哥的尸體已被收殮。她尋上門，才知對方受過你恩惠，此番不過是為了報恩。不過他不肯告訴金多寶他的名姓，說是學(xué)你的，施恩不望報�！�
「��？」她腦子迷糊。「有這種事？我不清楚。」但受人恩惠，怎能不報，總有一日，她還是要還的。
他看著她的臉色，就知她打什么主意。想起陳守將也說過，袁家三口到大散關(guān)之前，已經(jīng)有很多人來打點(diǎn)過，請大家關(guān)照袁家人。那些人也是受過袁尚喜幫助，或許她并沒有注意自己在施恩，但她做的很多事，確實戚動人心。
他不也是其中之一嗎？百煉鋼就在她日復(fù)一日的溫情中，化成了繞指柔。
「眼下不知道無所謂，等十年后，你流刑期滿，我陪你去京城找恩人。來，我們喝酒�！�
他，要陪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可皮囊已經(jīng)送到她嘴邊，她呆呆地喝著，也沒發(fā)現(xiàn)此刻是他在喂她喝酒。
他又拉起她的手，輕輕地?fù)嶂�，溫言暖語比春風(fēng)更加迷人。
不知不覺，她醉了，倒在他懷里，再多的傷痛也消失無蹤，她甜甜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