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闃靜如魅。
只有夜雪堆疊在瓦上的沙沙聲響,還有輕淺的腳步聲。
門開,屋內(nèi)花廳精致卻不失高雅,看得出是姑娘家的院落,向右掀開珠簾入廊,推開精雕細琢的花門,進入眼簾的是花架、圓桌椅和后頭垂放床幔的模糊身影。
“不要、不要……”
無視她的抗拒,劇情繼續(xù)中,男子的腳步直朝床畔,拉開床幔,露出了一張略帶稚氣又秀媚的粉顏,眉間帶著病氣,雙頰微削,水眸雖有些深陷卻依舊清靈有神,展露的笑顏更是教人打從心底心憐。
“不可以、不可以!”
進屋的男子悠然在床畔落坐,將手中藥碗遞了出去,床榻上病弱的姑娘滿心歡喜承接。
“不可以喝!我求你、我求你!”眼看那沒有血色的唇沾上碗緣,她更加賣力地鬼吼鬼叫,就盼那姑娘聽得見,就盼她別喝下那碗毒藥。
相信她!她至少看超過一千次了,她可以對天發(fā)誓,喝下之后,不到十分鐘,那女孩就會吐血!
啊啊~~不要喝啦!
要是不能阻止,為何老是讓她看見?!
她撕心裂肺地嘶吼痛哭,卻突地一陣天搖地動。欸欸,怪,通常這個時候她都會看到最后的,怎么這次卻發(fā)生地震了?
疑惑的當頭,她用力張開眼,對上一雙狹長美目,噙著似笑非笑的笑意。
“幸丫頭,算我求你,不要再鬼叫了.”字語是請求的,唇角也帶著笑,俊臉平和客氣,但是口吻卻很不爽。
幸多樂慢了半拍,黑亮的眸子緩緩溜轉(zhuǎn),看了看四周……“老板,我們在飛機上嗎?”喔喔,右邊那個搗著嘴,還有前排正蒙著臉的,敢情都在偷笑?
“多樂,你要是再鬼吼鬼叫,老板我會立刻、馬上把你丟回家喔。”清俊面容漾著笑意,笑意卻不達深沉美目。
“不會了、不會了!”她發(fā)誓。
“乖,不準再睡!边是在笑,笑得那么愛好和平,但美眸卻是警告意味濃厚。
“遵命。”吐了吐舌頭,對身旁此起彼落的低笑聲努力充耳不聞,最后把身上的毯子拉高再拉高,直到完全蓋住臉。
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可是,作夢實在不是她能控制的,這夢境,她已經(jīng)夢了千百回了,每回總是看見夢中姑娘喝下毒藥而亡,而她這個窺夢人則在夢境邊緣放聲痛哭。
她,是個窺夢者。
看得見他人的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偶爾也看得見別人的前世,聽起來夠怪力亂神了,她也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但自從三年前遇見了能夠溝通順便分享心得的老板之后,她確信,自己絕對沒有精神方面的問題,而是真的擁有特異的能力。
一進夢境,她就像踏進了無聲電影,只能觀看,不能選擇音量大小、劇情倒轉(zhuǎn)或前進,只能看見一個片段,通常是不好的片段。
只是,截至目前為止,她還未在現(xiàn)實中遇見那個夢中的姑娘。不過,沒遇過的角色不只她,還有一位總是穿著黑衫,不知道是哪個朝代,額上和她有著一樣滴狀紅色朱砂痣的男子,只是她的朱砂痣顏色較淡了些。
老板說,也許那是與她的前世有關(guān),抑或是那兩人此世與她有緣,共享磁場資源的人。
她猜想那是她的前世,但老板卻說,總是會相逢的。簡單一句話打破她的瞎想,換句話說,那個長得很帥的男人絕無可能是她的前世。
好吧,就當是這樣,反正她不清楚,也不深究,老板講話又太深奧,她笨得無法理解,干脆就當是作夢一場,只是醒來時總是氣得哇哇叫。
窺夢是她的能力之一,陰陽眼像是附贈品,常常把她嚇得屁滾尿流,都已經(jīng)二十年了,她還是很不習慣。
不過,她開始接受老板的說法——老天既然給她這些能力,肯定就是要她善用,所以啦,她大學一畢業(yè)立刻到老板經(jīng)營的“筑夢命理館”工作,而工作一年后,她開始懷疑,老板其實只是想利用她賺錢而已。
好比說,明明說是到杭州一游,但上了飛機之后,他又改口說是工作。
嗚嗚,她已經(jīng)看完了一整本旅游手冊,等著把杭州玩透透。豈料,卻只是來工作的!嗚~~她好可憐,剛才還在眾人面前鬼哭鬼吼,丟臉死了……
“安靜!”耳邊傳來細微但又不容置喙的命令。
幸多樂掀開毯子瞪沒良心的上司,很用力很拚命地瞪。
她哀悼自己丟臉都不行嗎?連這么一丁點的發(fā)泄機會都不肯給她?
只見他挑起好看的眉,笑得很慵邪!澳銗墼趺纯淳驮趺纯,別愛上我就好!避浥Z調(diào)停住,他將一頭黑亮長發(fā)隨意扎成馬尾,又說:“下飛機再繼續(xù)看,你覺得怎樣?”
以為他是萬人迷。客卵o他看!
*
杭州蕭山機場
機場吵雜。
機場向來吵雜。
機場不吵也雜,只是今天的機場不吵也不雜。
人沒少,人山人海得像是要擠爆整座機場大廳,但這一刻卻是靜悄如座空城。
就連向來吱吱喳喳,三分鐘前還在瘋狂臭罵老板沒人性的幸多樂也停下那張吵死人不償命的嘴。
她手里拉著剛拿到手的黑色行李箱,清麗嬌柔的美顏此刻卻顯空乏癡傻,目光灼燙得快要迸出電流般地直瞅著眼前身形高大俊挺的男人。
帶著高貴的氣質(zhì)、放縱狂野的氣息,男人傲岸地立在大廳一隅,霎時,強悍地吸引眾人目光。
他有著俊美五官,輪廓深刻,立體眉骨襯出黑眸的幽邃,眉間微染憂郁,魅眸沉冷俊邪,厚薄適中的唇不耐得緊抿成一直線,卻一點也不影響他與生俱來的強烈存在感。
他穿了件黃褐色相間的線衫,外頭搭了黑色軍領(lǐng)大衣,休閑長褲裹住剛健長腿,而那雙電流橫竄的冷漠黑眸正深沉地射向她。
而她,幸多樂,收到了。
不著痕跡地偷偷擦掉唇角口水,她一顆心怦怦怦地快要撞出胸口。
媽呀!命、中、注、定、。∷衲昙t鸞星動,姻緣巧定。
原來,機車老板強迫她到杭州出差,就是為了要圓滿她此生的注定!
原來,夢中的人物終有相見的一天……除了眉間的朱砂痣不見以外,他真的是她夢中的人!究竟是與她有緣,打算共續(xù)前緣,還是……啊啊,不管怎樣,總比在館里工作,非自愿性地去窺探客人的過去未來要好多了。
他先是出現(xiàn)在她夢中,而后出現(xiàn)在她眼前,若不是緣,會是什么?
“你的眼睛,看得見了!彼摽诘馈
男人沉郁地瞪著她,目光輕蔑,儼然當她是瘋子。
“我的。”他沉聲開口,淡如冷風掠面。
可幸多樂不覺得冷,她還在感動啊!拔抑!”她激動得快要不能自己,是的,她知道,她知道她一定會是他的!
既然他不是她的前世,既然他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她眼前,那肯定是上天安排他倆在此生相逢相遇再相戀!要不,她為何夢他千百回呢?
聽著,她不是花癡,也不要以為她是瘋子,容她再仔細解釋一次。
她,幸多樂,乃是臺灣筑夢命理館第一把交椅,雖說不懂什么奇門遁甲、紫微斗數(shù)、四柱八命還是姓名學,但她卻有一樣旁人無法比的神奇力量,那就是——神奇第六感外加超級預知夢。
所以第一眼看見他,她便知道,就是他了。
只因他已在她的夢中出現(xiàn)上千次,雖然換了時代背景,換了發(fā)型裝束,他依舊是他!若不是命中注定的前世愛人,沒道理在她夢中纏綿得如此放肆。
所以……欸,也不對,還有另一個姑娘也纏著她的夢不放,那應該是……喔喔,她懂了,肯定是她前世的姊妹!
而眼前的,肯定是——
“那是我的行李箱!”男人不客氣地暴吼一聲,原本被他煞到的路人甲乙丙丁瞬間嚇得倒抽口氣,只見他面無表情的臉上已添幾分兇狠,眉頭緊攏,恍若火山噴發(fā)前的預告,俊美五官扭曲得好猙獰。
幸多樂眨眨眼,頓了三秒,看了眼手上的行李箱,再確定一下上頭的名字——齊子胤。
砰的一聲,一個一模一樣的黑色行李箱被無情地丟到地上,而后響起一個零度C的嗓音。
“你不叫齊子胤吧!”那聲音是很不爽的,表情像被倒了幾千萬的債。
幸多樂緩緩抬眼,對上那雙幽深黑眸,在他眸底捕捉到一閃即逝的厭惡。
他的冷徹底撲滅了她自燃自燒的火焰,有種被夢境誤導的尷尬、被用力推開的不滿,還有不明就里的火大。
哇咧~~去他個命中注定咧!她眼睛瞎了才會看上這種男人!
“能不能動作快一點?”男人清俊的臉布滿不耐和嫌棄,伸出手等著她把行李遞上。
咻的一聲,幸多樂聽見理智被拉斷了線,猶如斷線的風箏一去不回,然后學他把手中行李往地面一丟。
“夠快了吧!彼吆咛翎。
齊子胤瞇起黑眸,感染力十足的眸瞬間迸射出危險光痕。
這女人,水眸瀲滟黑亮,透著火焰,鮮活又纏繞著傲氣,挺鼻配上豐嫩的菱唇,五官秀麗生光,相當容易引人注目的面容,長得……真丑!
幸多樂挑起修整漂亮的柳眉,尖細的下巴十分違反人體工學地往上仰高六十度角,用鼻孔瞪他。
兩人對峙,歹狠視線隔空凌絞對方。
四周不管是在地人還是過往旅客,在這一瞬間全都停下腳步,屏息等著驚心動魄的決戰(zhàn)時刻。
過了好久,幸多樂覺得脖子快要抽筋,但仍努力撐著一口氣。
我呸!命中注定?分明是冤家!上輩子肯定是仇人,這輩子才會如此痛恨彼此。他討厭她?哈,彼此、彼此。
她剛才看傻眼,也不是因為他帥,只是因為他像極了夢中人而已。
事實證明,那場糾纏她千百回的夢并非是她的前世,而是別人的前世,她只是一個?此说母Q夢者。
又過了好久,大廳有人耐不住站,干脆蹲下等結(jié)果,要不就霸著椅子吃零食,嘆息漸起,有人開始抱怨對峙太久,過程冗長乏味。
于是——齊子胤很冷很冷地看了她一眼,哼了聲,抓起行李,瀟灑退場。
哼什么哼?幸多樂氣得握緊拳頭,卻沒力氣追人,因為她的脖子……好痛!
無聲哀嚎著,眼角余光卻瞥見有抹身影正蹲在角落嗑瓜子,哀愁目光立即挾恨瞪去。“老板!你在那邊給我看戲!”
有沒有人性?自己的員工被人欺負到這種地步,他居然還蹲在一旁嗑瓜子,要不要她再遞杯熱茶過去?
“呃……我看你在忙!倍自谝慌缘哪腥烁尚陕,起身撣了撣蹲得有點皺的褲子,漾著輕佻笑容走到她身邊。“你知道的,我向來不喜歡出風頭!
幸多樂瞇起瀲滟水眸,視線繼續(xù)歹毒纏繞。
不喜歡出風頭?
說給誰聽。壳,仔細地瞧,大廳人潮未散,目光如雨拋落在她眼前的男人身上,只不過和方才相比,多了點竊竊私語。
“多樂?”男人笑得如清風掠過,奪目五官漾著壞男人氣息,但卻不令人討厭.他像道光芒,自然吸引眾人目光,那是一種如空氣般必備的存在,無法漠視的存在。
她家老板雖然比較輕佻,偶爾她也覺得他不夠穩(wěn)重,過份狂放,但他像是一道溫煦光痕環(huán)繞,不管他如何放肆,也不容易惹人討厭,不像她,剛才就從那個叫齊子胤的男人眼中讀出厭惡。
嗚嗚,有幸一睹夢中人出現(xiàn)在現(xiàn)實生活中,那是多么令人開心的事,然而夢中人卻討厭她,她心靈受創(chuàng),她自信全無啦!
“反正你就是見死不救就對了啦!”生氣了,拿他出氣。
男人看著她,狹長美目盈笑!澳遣恢匾匾氖,你想不想去游西湖?”伸出大掌溫熱她氣呼呼的嫩頰。
“嗄?”不是來工作的嗎?
這個壞心的老板自從得知她的奇異能力之后,卑鄙無恥地將她利用到底,奴役她不斷替他工作賣命,何時待她這么好了?
“斷橋殘雪、平湖秋月、花港觀魚、蘇堤春曉、柳浪聞鶯、雷峰夕照、天竺三生石……”
“要去、要去、要去!”她反扣他的雙手,笑逐顏開地又叫又跳.“說好的,不可以騙我!”
天啊、天啊,老板,我愛你~~以往老是在心里咒罵再三,如今想來真是不應該,從明天開始,她會夜夜為他祈禱。
“去是一定要去的,但是……”呵呵兩聲,笑得好陰險!耙裙ぷ鳌!
“。俊
“快快快,動作快,動作愈快,你就愈有時間去逛名勝!”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