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玫瑰從睡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毯子還乖乖蓋在自己的身上,看來是有人“照顧”了她。
她隔壁座位上的燈還是亮著的,她側過臉龐,看著她目前生命中所深愛的一個“男人”問:“念恩,你在看什么書?看得如此津津有味。”他從一上飛機就從背包里拿出書來閱讀,到現(xiàn)在至少已經(jīng)超過兩小時了。
岳念恩將書一翻,亮封面給媽媽看。
“《中文是門困難的語言》……”桑玫瑰將書名給念了出來,噗哧一笑。“我以為應該沒有什么可以難倒我的資優(yōu)生兒子。”
十一歲的岳念恩聽后蹙起眉頭,像個小大人的神情讓桑玫瑰忍不住發(fā)笑。
“媽咪,在學業(yè)上我是跳級就讀了沒錯,但我從不認為自己是資優(yōu)生,我跟其他的同學一樣,也是得在學習知識上付出努力,只是我的領悟力比他們高而已!
“是、是、是!碧拱渍f,她也不喜歡兒子因為跳級的緣故而失去了他跟同儕間該有的情誼,還有他在這年紀該有的童真。
這也是為什么兒子在跳級就讀九年級前,她選擇讓他休息一年,特地帶他返回故鄉(xiāng),讓在美國出生長大的他體會臺灣的風土民情,順便見見他那從未謀面的爸爸。
也是時候了。個性還算果斷的她,對感情卻始終無法輕易的下決定,這場婚姻才會一拖十二年,總懷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但這一趟回臺灣,她已經(jīng)抱著一刀兩斷、從此干干凈凈的決心。
“媽咪,你又想起他了。”
兒子不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桑玫瑰趕緊回過神來,一臉尷尬的揉揉兒子的頭。
“沒有啦,媽咪剛剛只是不小心閃神了一下。”
岳念恩哪是那么好打發(fā)的小孩,他哼了一聲,“自從媽咪說要帶我回臺灣,就常!W神’!
“這……”桑玫瑰找不到理由為自己辯解,只能尷尬的轉(zhuǎn)移話題。“念恩,你對他敵意別這么深,他不是外人,他是你爸爸。”
雖然她跟岳禹群從結婚后就不曾見過面-理所當然,在美國出生的念恩也不曾見過他的爸爸。
但她跟岳禹群之間的愛恨情仇,她不想留給下一代,不管怎么樣,念恩還是姓岳,是岳家的子孫,而且有著一對非常疼愛他的爺爺跟奶奶,他跟岳家的關系是怎么樣都切不斷的。
她不要念恩去恨或去討厭岳禹群,那是不應該的。
只是,不管她再怎么解釋,再怎么說明,念恩對他爸爸就是沒有好感……
“對,從來沒見過面的爸爸!彼缷寢尩挠靡猓娴暮茈y對從未見過面的父親產(chǎn)生感情。
“媽咪,他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存在,或者是我們躲在他找不到的地方,況且,我不是一歲,我已經(jīng)十一歲了,十一年來都對我不聞不問的一個人,你要我對他有什么感覺?”
好吧,她承認念恩說的理由成立,她反駁不得。
但這該怪誰呢?只怪岳禹群?也許他是該負責任沒錯,但她這個母親也有錯。要不是她跟岳禹群在十二年前的那次談話之后,從此將他視為仇人般恨著他,如今念恩應該也不會對他如此反感。
“好吧,但你至少答應我,見到他時,不可以擺臉色給他看,并且要喊他爸爸!
“這件事……我還要考慮一下!痹滥疃魇莻相當有主見的孩子,他不想對母親陽奉陰違,也不會答應些做不到的事,對于要不要喊他爸爸,他真的需要仔細考量。
“岳念恩……”每當桑玫瑰喊兒子全名時,就有警告的意味。
但這回岳念恩不想妥協(xié),他將手中的書闔起,拉起毯子。“我累了,想睡一下!
這表示這場爭執(zhí)到此為止。
桑玫瑰不想跟兒子在飛機上僵持不下,她也選擇結束這個話題。
就在岳念恩入睡之后,座艙長走了過來,他先是幫岳念恩調(diào)整了一下毯子,然后詢問桑玫瑰是否有什么需要。
“我想要一杯水,謝謝!
“好的,請稍等一下!
這位座艙長是位將近四十歲的俊美熟男,舉手投足滿是優(yōu)雅,而且桑玫瑰敢發(fā)誓,這位座艙長似乎有意無意的在對她放電……
不知道這是他向來的習慣呢,還是真的對她有意思?
想也好笑,盡管她是一個孩子的媽,但在美國那種風氣開放的國度,只要身旁沒有個固定男伴,大家就會認定你是單身。
從生完小孩回到校園繼續(xù)念書,一直到畢業(yè)工作,她身旁的追求者從來沒有斷過,但她不曾跟任何人交往過就是了。
雖然她的婚姻是虛有其表、有名無實,可她還是“已婚”的身份,卡在法律上,她無法放縱自己去跟別的男人約會甚至發(fā)生關系。
而且,她也沒那種心情。
從十八歲懷孕到現(xiàn)在三十歲,這十二年來,她過著跟修女沒兩樣的生活,就算后來念恩長大,鼓勵她跟男人約會、交往,但她……仍沒有興趣。
可能對愛情已經(jīng)徹底失望了吧,她想。
不一會兒,俊挺的熟男座艙長為她送來了一杯水,并附贈了一塊精致小蛋糕。
她訝異的揚起眉。
“只有美麗的乘客才有這個福利!弊撻L朝她眨了眨眼。
桑玫瑰失笑。
“謝謝。”她說,心里卻想著,如果他知道坐在隔壁這個十一歲的男孩是她的兒子,不知道他會有何感想?還會對她眨眼嗎?
桑玫瑰沒有再給座艙長任何回應,對方只好失望的離開。她看著盤中精致的小蛋糕,突然回憶起十二年前,她第一次搭機出國的場景。
當時的她懷孕將近三個月,高中畢業(yè)沒多久就奉子成婚,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事,一個人孤伶伶的準備到國外待產(chǎn),那時候的心情可想而知。
緊張、忐忑、傷心、絕望……所有情緒復雜的在心頭翻滾,當時的她很倔強,淚水一直含在眼眶里不肯流下。
因為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她不能屈服,也不能軟弱。
而當時服務的空姐也許是看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女生,明明一臉絕望卻始終忍著淚水,突然送來一塊小蛋糕,對她露出鼓勵的笑容。
就是因為那個笑容、那塊蛋糕,讓她后來躲到廁所里崩潰大哭。
而崩潰也僅有那一次而已,到了美國之后,她一邊上語言學校一邊待產(chǎn),生下念恩之后,她便申請了當?shù)氐拇髮W就讀。
其實她從來沒有學醫(yī)的念頭,是后來受到岳禹群父親的影響,她才決定選擇醫(yī)學院就讀。
這十二年來,她最感謝的莫過于岳禹群雙親的照顧,要不是他們,不會有今天的她跟念恩,因此當岳禹群的父親開口問她要不要回臺灣,到他的醫(yī)院擔任為期一年的客座外科醫(yī)生時,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而這一趟回來,除了工作以外,主要是想讓念恩了解故鄉(xiāng)臺灣,還有跟他的爸爸見上一面。
同時,她跟岳禹群長達十二年的愛恨情仇跟夫妻關系也該告一段落了……
機艙內(nèi),空調(diào)冷到讓人發(fā)抖,桑玫瑰為兒子蓋好毯子后,愣愣地望著他,念恩跟岳禹群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的眼、他的眉、他的一切根本就是岳禹群的翻版。
唯有個性不像,念恩的倔強完全遺傳到她,看來想要說服他跟岳禹群好好相處,應該很難吧。
桑玫瑰輕嘆,距離降落臺灣還有好幾個小時,她是不是該放輕松點,讓神經(jīng)不要太過緊繃。
她揉揉發(fā)疼的太陽穴,盡管表現(xiàn)得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她的心……其實很忐忑呢。
桑玫瑰預計跟兒子在臺灣停留一年。
雖然名義上她還是岳家的媳婦,但她回臺灣的這段期間,不會住在岳家,也不會回娘家居住,她在善裕醫(yī)院附近租了間兩房一廚一衛(wèi)的公寓,原本她是希望兒子能回信義區(qū)的岳家跟疼愛他的爺爺奶奶一起住,但他卻不愿意。
他說要跟她一起住,至于爺爺奶奶那邊,他已經(jīng)征求他們的同意了。
對于那對疼愛孫子有加的兩老,桑玫瑰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念恩一旦跟她住,那么他跟岳禹群見面的機會又更少了,這樣要怎么改善關系呢?
嘖,這讓人苦惱的事就等手邊的事情忙完再來一一解決吧。
她花了一星期左右將租屋處及醫(yī)院兩邊的事情打理完畢,下禮拜一她將正式在善裕醫(yī)院擔任為期一年的客座外科醫(yī)生。
而在此之前,她必須先解決一件事。
桑玫瑰深呼吸好幾口氣,手上的字條已經(jīng)被她揉捏了好幾回,上頭的電話號碼其實她都已經(jīng)會背了。
那是岳禹群的手機號碼,她特地跟念恩的奶奶要來的。
該來的還是得面對,桑玫瑰真不懂自己在猶豫些什么,一點都不像她向來干凈俐落的處事態(tài)度。
掙扎了一會,她終于按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了。
“你好,我是岳禹群!
他的聲音一如以往,只是態(tài)度多了份老練跟圓滑。
“我是桑玫瑰。”說完,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應。
“你說你是誰”他果然被嚇到了。
“桑玫瑰,你的妻子!鄙C倒逖a充說明。
電話彼端是好一陣子的靜默。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嗎?”許久,岳禹群才開口問。
“我人現(xiàn)在在臺灣,我要見你!
又是沉默不語,不過這回只停了幾秒岳禹群便做出回應,但也足夠讓桑玫瑰一顆心提高到喉嚨口。
“好。時間地點?”
桑玫瑰說出了時間跟地點,就在明天,她想要快刀斬亂麻,十二年前的錯誤婚姻,是該告一段落,劃下果決的句點了。
岳禹群作夢也想不到,結婚后便再也沒見過面的妻子,在回到臺灣約他見面后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我們離婚。”
他怔愣的望著眼前的女人,甚至已經(jīng)不太認得出她了。
十二年的歲月可以在一個人的身上刻畫出很大的不同,尤其當年他們都還只是青澀的高中生,如今都已經(jīng)踏出社會多年,來到而立之年了。
桑玫瑰在當年便是校園美女,現(xiàn)在頭發(fā)留長了,一頭烏黑的長直發(fā),亮麗又動人,細致的五官襯托出她略帶點淡漠的冷傲氣質(zhì),直挺的鼻梁宛如藝術雕刻作品,一雙鳳眼依舊能攝人魂魄。
他就是從那一雙眼認出她來的。
岳禹群不得不承認,多年沒見的桑玫瑰,美得令他短暫屏息。
只是她的話和動作卻叫他整個人傻了眼——
桑玫瑰竟然從肩背的名牌包當中,拿出早已簽好字的離婚協(xié)議書,還有一張律師的名片。
“簽好名之后,聯(lián)絡我的律師,他會通知我,我們再協(xié)調(diào)一個雙方都有空的時間去把手續(xù)辦一辦!
一切都太突如其來也太叫人訝異了,以至于打從兩人見面后全都是桑玫瑰在發(fā)言,而社會歷練豐富、能言善道,長袖善舞的岳禹群卻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