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靠走道的座位，旁邊大概是兩個日本婦人，嘰哩咕嚕的說個不停，她們一定是從東京上飛機(jī)的，兩個人都精神奕奕，和士廉的疲憊成強(qiáng)烈的對比。他暗暗嘆一口氣，想閉起眼睛休息一下也不行，急口令似的日本話真是令他煩得要死。
飛機(jī)并不滿，找空中小姐來，換個座位吧！還有兩個半小時才到臺北，他實在受不了這種疲勞轟炸。張望一下，幾個空中小姐好像都在預(yù)備點心，忙得不亦樂乎的樣子，他不好意思在在這個當(dāng)兒麻煩人家——一個苗條的身影從他身邊經(jīng)過，已經(jīng)越過他，�。〈┲战愕闹品�，手上沒有托盤，他毫不考慮的叫住她。
「小姐，有點事想麻煩你——」他用英語說。
苗條的空姐轉(zhuǎn)個身，展開職業(yè)性的微笑，但是——但是那張臉龐——那眼、那鼻、那唇——那不是她——任情予，那個青梅竹馬的玩伴，那個常常從心靈深處走進(jìn)他夢中的女孩，任情予——然而——任倩予該在臺灣的任何一處，怎會是日航的空姐？
職業(yè)性的微笑掛在唇邊，她的黑睥中跳動著問號，她呆呆的凝視著士廉，好一陣子——幾乎是同時，他們一起叫起來。
「任倩予？！」
「潘士廉？！」
果然是故人。
倩予大步跨到士廉面前，士廉忘我的一把握住了她的雙手，緊緊的，緊緊的，就像四年前分手的那一天——
四年了。
他深深的凝視她，清楚的看見她唇邊的顫抖，看見她臉上肌肉不受控制的痙攣，看見她眼中的淚光，一剎那間，四年一刖的一切彷佛全回到眼前。她也是這么站在他面前，也是淚盈於睫，也是顫抖著、痙攣著，他緊握著善她的雙手，渴望把自己每一份力量，每一份勇氣，每一份堅強(qiáng)都注入她體內(nèi)，令她怏樂、令她幸�！�
四年前——
臺北市的夏天真熱得令人受不了，沒有一絲風(fēng)，空氣似乎凝固著，躲在冷氣房里，也不過使人不流汗而已。即使是黃昏，太陽的威力也絲毫不減。
潘士廉下了公共汽車慢慢走進(jìn)巷子，他是個沉默、內(nèi)向的男孩子，很清秀、很斯文、很有書卷氣，尤其那對眼睛，總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他剛服完兵役，辦好了一切出國手續(xù)，再等一星期，他就要踏上征途，去留學(xué)深造，用自已雙手去創(chuàng)造前途。
他是臺大經(jīng)濟(jì)系畢業(yè)的，非常優(yōu)秀的男孩子，無論在學(xué)業(yè)上、品行上！他都是令人刮目相看的。出國深造是他必然的道路，他有史丹佛的助教獎學(xué)金，他的好家庭也令他無后顧之憂，不必他負(fù)擔(dān)任何一方面。他這種人似乎一生出來就走在上天為他鋪好了的平坦道路上，將來念成碩士、博士，根本是意料中之事。
他家住在這條巷子的最后一幢房子，是獨門獨院的西式平房——整條巷子都是類似的房子，住的都是生活安定，職業(yè)不錯的中上人家，就像士廉的父親，是臺灣紙業(yè)公司的高級職員。
走過一扇紅木門，一個苗條的女孩子閃身而出。
「潘士廉——」女孩子叫住他。
「哦！任倩予，」他停下腳步，從小在一起的玩伴，他雖然比她大四歲！卻也互相習(xí)慣了直呼名字�！改阌惺拢俊�
任倩予點點頭。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白暫、秀氣，小臉上最吸引人的是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但是，此刻眼中盛滿了憂慮。
「是——晚上你有沒有空？能不能出來？」她說。臉色有點反常的蒼白，失去了往日的紅潤。
「當(dāng)然，八點半我可以出來�！顾α�。他喜歡倩予，或者說——他愛情予！只是這一份感情始終放在心中，他原是內(nèi)向的男孩，何況——還有杜非。
「謝謝！」她垂下頭，似乎——眼圈兒有點紅，她怎么了？「我八點半等你。」
「好�！顾⑽⒁恍Γ男θ萆屏级H切�！溉钨挥瑁愫孟癫皇娣�？」
「沒有什么�！顾D(zhuǎn)身走回紅門�！竿砩弦姟！�
士廉說了聲再見，繼續(xù)走向巷尾的家。
他的行裝已打點得差不多了。他有個十分仔細(xì)的好母親，非常愛他和妹妹，對他們的一切照顧得
無微不至，根本不必操心的。
母親說過一句話：「士廉，到時候你上飛機(jī)就行了，其他的事交給我�！轨妒牵恍枰驇熼L
辭行，向同學(xué)、朋友告別，行裝的事真是一點不必他管，他實在是幸福的男孩。
晚餐後，父母開始看電視連續(xù)劇，他就走出家門。妹妹潘心穎神神秘秘的追出來�！溉钨挥杓s了你，是不是？」心穎笑。
「不是約會，她有事�！故苛�。
「還不趁杜非去了陸軍官校猛追倩予，我怕你就沒有機(jī)會了�！剐姆f可是人小鬼大？才十八歲呢！
「不要亂講話�！故苛櫭�。
心穎扮個鬼臉，退回屋里。
心穎這個小家伙剛考上東海大學(xué)，輕松得不得了，難道她也想交男朋友了？
他慢慢的走向倩予的家，她早已等在那兒。不知道為什么，他今天總覺得她神色不對，又穿一件松松垮垮的布袋裝，顯得特別地瘦。
倩予已經(jīng)畢業(yè)兩年了，一直沒考上大學(xué)，在英文補(bǔ)習(xí)班里上課混日子。
「等了很久？」他凝望她。
她原是個開朗、活潑、快樂又美麗的女孩，今夜——她不但心事重重，病懨懨的，那神情尤其古怪，仿佛全無生氣，全無希望似的。
「沒有，我一直坐在院子里�！顾氪怪^。
「沒吃晚飯？」他好意外。
「吃不下�！顾裆嗳坏膿u頭�！改恪滦瞧谝吡�，是不是？我聽心穎說的�！�
「是�！顾c頭。倩予不是因為他的離開而如此吧？他不會自作多情，他知道，倩予喜歡的是杜非，那個充滿陽光與歡笑的男孩子。
他搖搖頭，一句話在口邊猶豫一陣，又吞了回去，什么事這么難以啟齒呢？
「潘士廉，我——有麻煩了！」終于，在好費力的情形下，她說了出來。
「麻煩？什么麻煩？」他吃驚又意外的站住了。「有人欺負(fù)你？我——我可以幫忙嗎？」
「我不知道，」她眼圈紅了，淚水在眼眶里轉(zhuǎn)，都讓她倔強(qiáng)的控制住了�！肝液芎ε�，也許——沒有人能幫忙，我沒有辦法，我——只能找你�！�
她說得混亂，有點語無倫次，什么事呢？使她怕成這樣？
「告訴我，我一定可以幫你的�！顾梅�(wěn)定的聲音說：「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你不知道，這件事——我不能說，」她的眼淚終于流出來，才二十歲的女孩子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我寧愿去死�！�
「任倩予�！顾茸∷Ｋ浅泽@的，她怎么會想到死呢？有這么嚴(yán)重？「不許胡說，你才二十歲，你怎么可以說——那個字？你不想想你父母？」
「就是想到他們，我——我才想死，我對不起他們，我考不上大學(xué)，又——又——」她泣不成聲。
「到底是什么事呢？」他帶她坐在路邊的白色鏤花鐵椅上�！改悴徽f出來我是幫不了你的。」
「我——不能說，」她哭。她是矛盾的，是吧？不能說又何必找他出來？「沒有人會原諒我�！�
「我不怪你，說吧！無論任何事，我?guī)湍�。」他肯定得無與倫比，那聲音——足以斬釘截鐵。
她慢慢的抬起頭，收住了淚水，他的話、他的神色都給了她巨大的信心，士廉是值得信賴的，他說不怪她，他說幫她，他就一定會這么做。
「無論——什麼事？」她還在猶豫�！ 笩o論什么事�！顾昧Φ狞c頭。
她咬著唇，蒼白的臉兒在水銀路燈下一片失神，她看來是那樣旁徨、那樣無助，她似乎——已走入了絕路，再也沒有任何希望了。
「我——我——有了孩子�！顾瓜骂^。
他全身巨震，有了孩子？！他呆呆的望著她，連話也不會說了。孩子？誰的？杜非？
「我知道錯了，可是——現(xiàn)在該怎么辦？」見他不出聲，她惶恐的抓住他的手不停搖。
「只有兩條路，」他深深吸一口氣，他不能表現(xiàn)出震驚，否則會嚇著她�！敢虿灰蚁搿阍摵蛯Ψ接懻撘幌�，兩個人——都有責(zé)任的。」
「孩子一定要�！顾鞘竦难壑型赋鰺o比的堅定。「不是他的錯，他無辜，我不能——謀殺他�！�
「那——只有結(jié)婚�！顾鲁鲆豢跉�。
當(dāng)然，孩子無辜，他也不愿謀殺一個小生命。
「不，不行，」她猛烈的搖頭。眼光變得好復(fù)雜，似乎是——愛恨交織�！杆灰⒆�，也不能結(jié)婚�！�
他皺皺眉，更肯定了。
「杜非？」他悄聲問。
「他沒有法子——」她又哭了，她還是幫杜非的，她無法恨自己深愛的人�！负貌蝗菀走M(jìn)了陸軍官校，哪有資格結(jié)婚？又沒錢、又沒能力，我——也不想害他。」
「他——怎么說？」士廉頗不以為然。既然做了，就要負(fù)責(zé)，沒有能力、沒有錢都不是藉口。
「他說他才二十歲，和我一樣大，不想做爸爸�！顾亲印！杆膩硪蝗f塊錢�！�
「做什么？」他又皺眉。
「他說——拿掉它。」她咬著唇�！傅俏艺f什么也不同意，那些錢是他四處張羅來的，我又寄還給他了。」
他沉默一陣，把腦里紊亂的思緒整理一下。
「我覺得——這種情形下告訴你父母比較好，他們會有比較好的意見�！顾潇o的。
「不能！」她叫得驚天動地�！肝也荒茏屗麄冊僖淮螢槲覀模瑢ξ沂�，我不能�！�
「不要忘了他們是你父母�！顾麚u搖頭。
「就因他們是父母，他們愛我，對我有期望，我才不能說，」她含著淚說：「兩年都考不上大學(xué)，已經(jīng)傷透他們心，我不能——告訴他們�！�
「但是——這樣下去他們總會知道。」他下意識望一望她的肚皮�！府�(dāng)肚子漸漸大起來時�！�
「所以我——想離開�！顾f。
「離開？自哪里？怎么行呢？」他急壞了�！改氵@種情形——怎么行呢？」
「我——打聽過了，有一種機(jī)構(gòu)專收容我這樣的人，」她慢慢說：「我去。」
「不好，你需要家人照顧�！顾⒖谭駴Q了。「你不能去，你——不行，任倩予，我們一定要想另一個辦法�！�
他站起來，焦慮不安的踱著步，來來回回的。他這善良的大男孩，已完全無條件的把這事當(dāng)成自己的，連出國都變成次要。
他喜歡倩予，他——愛倩予，即使在目前這種情形下，他內(nèi)心的感情仍不變。
「另外——沒有辦法。」她無奈的嘆息�！赋乾F(xiàn)在找到一個人肯跟我結(jié)婚�！�
他呆怔一下，停下腳步。
「隨便什麼人——你都肯結(jié)婚？」他問。
「目前這頂情形，我還有什么可選擇？」她說。
他怔怔的凝視她，心中一下子大亂了。
☆ ☆ ☆
經(jīng)過一夜的掙扎、斗爭，感情和理智上的，士廉終於有了決定。出國留學(xué)也不必急在目前，明年仍有機(jī)會。倩予的事卻必須立到解決。
他的善良，他埋在深心中的愛都令他不顧一切的決定了，於是，他鼓起勇氣來到早餐桌上，面對父母。
「爸爸，媽，我——不打算出國了。」他說。
「什——么？」父親的筷子也掉到地上�！改阏f什么？開玩笑？」
母親震驚得睜大眼睛，話也不會說。只有心穎，她似乎明白也了解的皺皺眉頭。
「不，我是認(rèn)真的。」士廉嚴(yán)肅的說：「我下星期不走了，因為——我要結(jié)婚。」
「你——你——」母親霍地站起來，睜大了眼睛，她不能相信自己耳朵，永遠(yuǎn)像一列循規(guī)蹈矩 火車的士廉，怎度——怎么變得這么不可思議？
「士廉，說清楚一點，」父親比較鎮(zhèn)定，讓士廉坐下來。「坐下來慢慢說�！�
「我要結(jié)婚，和任倩予�！顾J(rèn)真的、莊重的，絕對不是開玩笑。
「士廉——」母親尖叫，頹然坐下。
「說清楚一點，」父親推一推眼鏡，努力保持冷靜和理智�！高@事發(fā)生得大突然，我們一時不能接受。」
「我也知道太突然了，但是——我沒有選擇余地�！故苛瓜骂^立刻又抬起來�！敢驗椤钨挥栌辛撕⒆��！�
「你——你——」母親的臉變白，就快昏倒似的。
「士廉——你真糊涂�！垢赣H也氣壞了，拍桌而起�！改阍跄茏龀鲞@樣的事？」
士廉吸一口氣，平靜的說：「我很抱歉，但是——事情已經(jīng)如此，我一定要負(fù)責(zé)，請你們原 諒�！�
「不行，你不能就這樣毀了自已前途，」母親激動的尖聲說：「你一定要出國，這么良好的機(jī)會，現(xiàn)在手續(xù)又這么難辦，我不許你放棄�！�
「媽媽，這是不得已的�！故苛畵u搖頭�！肝抑啦粚�，但——你們也不愿我是個不負(fù)責(zé)的人，是吧！」
「你就完全不顧前途了？」父親痛心的。
「在臺灣一樣有前途，我可以立刻找事做�！故苛f。
「無論如何我不同意�！鼓赣H強(qiáng)硬的。「我去找任倩予的媽媽，不能讓她毀了你�！�
「媽，你不能去，」士廉的臉一下子脹紅了�！改闳チ恕乙惠呑硬辉從恪！�
「為什麼？任家的人還不知道？」父親沉聲問。
「你們同意之後我才去告訴他們�！故苛f。
父親嘆一口氣，搖搖頭，再搖搖頭。
「坐下來——慢慢商量，」父親是好父親，兒子也是好兒子，只是——哎，感情的事真是難講是吧！「事情還可以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不出國就是不行�！鼓赣H坐下來，氣呼呼的。一直坐在那兒的心穎站起來，不聲不響的走出去，誰也沒有注意她。父親點一枝煙，沉思著吸幾口。
「任倩予是好女孩、又漂亮，雖然考不上大學(xué)，也不大要緊，女孩子，」父親是上一代的思想。「我不反對你們相愛、結(jié)婚，但是——我也不贊成你放棄留學(xué)�，F(xiàn)在你很沖動，決定的事將來一定后悔，希望你三思。」
「我已決定，絕不後悔�！共妨f。
「其實——你們先公證結(jié)婚，然後你出國，倩予留在這兒我們照顧，這樣不是很好？」父親說。
士廉眨眨眼，是啊，這也是個辦法，甚至可以說是兩全其美。
「我——可以考慮�！顾f。
「只怕你去了美國再也無心念書，」母親很氣憤�！溉钨挥璨皇且恢备欧呛芎茫衷趺茨恪�
她搖搖頭，看見士廉的臉脹得通紅。
「我會好好念書，媽媽，」士廉說：「你們答應(yīng)照顧她，我就放心了�！�
「這事——唉——」父親嘆息。十多年來都循規(guī)蹈矩——怎么臨出國——真是莫名其妙！
士廉正想說什么，大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倩予半跑著進(jìn)來，蒼白著一張臉，大口大口的喘氣。
「不，事情不是這樣的！」她激動的叫，眼淚唏哩嘩啦的掉下來�！父荆翰魂P(guān)潘士廉的事�！�
「什——么？！」潘家父母都弄昏了，怎么回事？
「孩子不是潘士廉的，他只是想幫我，因為我不敢告訴父母，」倩予哭訴著�！肝也粫退Y(jié)婚�！�
士廉皺眉一聲不響的站在那兒，他感覺得到，所有人的視線都在他身上。
「我不會和你結(jié)婚，我根本沒有想過，」倩予轉(zhuǎn)向士康。「我很感謝你肯犧牲自己來幫我，但是——我不接受，我有自尊心的�！�
「任倩予，這是你唯一最好的方法�！故苛f。
「不，不行！」倩予強(qiáng)硬，固執(zhí)的搖頭�！笩o論如何，我不同意這么做，我沒有理由拖累你�！�
士廉想說什麼，看一眼旁邊的父母，忍住了。
「我是自愿的�！顾贿@么我。
「我明白，你是唯一一個我可以信賴的人，可是——我已經(jīng)決定了，」倩予蒼白卻鎮(zhèn)定。「我今天就要離開�！�
「你——你的父母呢？」士廉說。
「臨走之一刖，我會告訴他們�！顾f，她已非常鎮(zhèn)定，她為自己找到了路，但這條路正確嗎？「我對自己做的事負(fù)責(zé)，我——不想逃避。」
「任倩予——」士廉感動的。
「潘伯伯、伯母，請你們放心，我不會和潘士廉結(jié)婚。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她勇敢的直視他們�！概耸苛畷鰢瑫泻们巴荆医^對不會拖累他�！�
「倩予——」父親搖搖頭，不知該說什么。
「我走了，再見�！官挥柁D(zhuǎn)身往外走�！傅纫坏取矣性捀嬖V你。」士廉追出去。院子里，瘦削的倩予站在那兒，這么大熱天，她卻給人冷冰冰的感覺，彷佛身上沒有溫度。她凝望善他，眼中漸漸凝聚了水霧。
「任倩予——你再考慮一下，好不好？」他握著她的雙手，緊緊的，緊緊的。「我愿意和你——結(jié)婚，然後我出國，讓我父母照顧你。」
她牽扯一下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淚水在眼眶中流動，始終沒有掉下來。一夜之間，她似乎堅強(qiáng)了。
「沒有理由這麼做，這太不公平�！顾龘u頭，再搖頭。「我做的錯事，受懲罰的該是我�！�
「我——很愿意替你分擔(dān)�！顾o緊的握住她的手不放，就怕她掉頭離開�！溉钨挥瑁倚睦餂]有不公平的感覺，真的�！�
她咬著唇，深深的凝視他。
「我——了解，但是——我不能接受�！顾瓜骂^。
她說了解，了解什么？他的感情？
「任倩予，你不知道，這會影響你一生的�！顾钡恼f：「你不要太任性。」
「這又何嘗不是影響你一生？」她搖頭。她才二十歲，能這么堅持自己的立場，真是不容易。「潘士廉，無論如何——我感謝你。」
「我不要你感謝，我——要給你幸福�！顾虩o可忍的講了第一句比較坦白的話。
她瘦削的身子一震，手更冷了。
「我——無顏接受�！顾f：「我回去了�！�
「任倩予——」他不肯放手。
她深深吸一口氣，把臉側(cè)向一邊，避開他的規(guī)線。
「你知道——我心里不怪杜非，他不是壞人，只是——不得已，而且——我愛他，」她慢慢的、幽幽的說道：「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哥哥，能保護(hù)我、幫助我的哥哥，所以昨夜——我會在沖動之下，向你求助，但是——我做錯了，我只帶給你煩惱，令天我想通了，我知道該怎么做才對，我已經(jīng)決定的事，絕不會改變�！�
「你——」他痛苦的。從緊握的雙手中，他渴望把自己每一份力量，每一份勇氣，每一份堅強(qiáng)都注入她體內(nèi)，令她怏樂、令她幸�！皇恰唤邮�。她不接受。
「你放心，經(jīng)過這一次，我會好好做人，我發(fā)誓，」她正色說：「你對我這么好，我——會為你而努力�！�
「任倩予——」他說不出話，為他而努力？
「不要怪我——我走了�！顾昧昝撍氖�，掉頭大步奔出去。
他沒有追出去，他知道，就算追出去也沒有用，她的個性是那樣倔強(qiáng)、驕傲，她講得出做得到，她不肯改變自己的決定。
在院子里頹然站了一陣，他慢慢走回家里，走回臥室。
倩予說和他結(jié)婚是對他不公平，是拖累他，但是——他心中有沒說出的話，他喜歡她、他愛她，能夠得到她——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是他的莫大快樂與滿足。
這說不出的話也永遠(yuǎn)沒機(jī)會說了，是吧？
他這份感情是奇特的，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日積月累的形成了，當(dāng)他發(fā)覺時，他們已由孩子變成青年。他完全無條件的在愛著，在付出著，因為杜非——他當(dāng)成弟弟的男孩子，他從來不把感情表露，杜非和倩予更接近，更合得來——誰知道會發(fā)生這樣的事？誰知道杜非是那樣不重視愛情，一萬元就想犧牲小生命？他的心抽搐一下，以后——倩予真能發(fā)奮努力？
他把臉埋在手心，這個時候，他發(fā)覺自己眼眶也濕了，他是為她？或是為自己？「潘士廉，潘士廉——」有人叫他。
他抬起頭——
「就快到臺北了�！官挥栌淇�、開朗的聲音。她站在他旁邊，替他扶正靠椅的高背，讓他坐直�！覆浮负托姆f都會來接你吧？」
「不——我沒告訴他們飛機(jī)班次，」他定一定神，從回憶中醒來。「桃園機(jī)場太遠(yuǎn)，何必讓他們勞師動眾？」
「公司有車，我們一起回臺北吧！」她大方的。
和四年前比較，她是完完全全、脫胎換骨的不同。
「方便嗎？」他望著她。
生活令她成熟、豐腴了一些，穩(wěn)定了一些，也更漂亮、更吸引人了。
「別人不方便，你不同。」她微笑�！高@么巧讓我們碰到，怎能不聚一聚？」
他好想知道她四年來的一切，還有那個孩子——是該聚一聚，她，也是他這次回臺北的目的。
「心穎說你們?nèi)叶及嶙吡恕！顾f。
「是——住在那兒不大好，」她做一個奇怪表情。「很多閑話，我媽受不了。」
「哦——」他不便追問。
「還有，四年了，你怎么一個人回來？」她笑。有一絲頑皮捉狹的味道。「不是學(xué)那些什么所謂歸國學(xué)人之流的，帶著什么學(xué)位頭銜的漂亮又富有的太太回美國吧？」
「我是那樣的人嗎？」他也笑。四下望望�！改忝ν炅�？別人會不會講話？」
「不會，我們同事之間處得很好�！顾柭柤纭！冈觞N會跑到日航做空中小姐？」他問。
「做了兩年�！顾f：「那事之后——我又念了一年英文和日文，也許我的相貌還算漂亮，也不需要什度人事背景，就被我撞上了�！�
「很好的工作。」他點頭。
「我說過，我會發(fā)奮，會為你而努力。」她俯下頭來說。
「倩予——」
「咦？不連名帶姓的叫我了？」她好意外。
「人大了就懂得禮貌，尤其對漂亮的女孩子�！顾f。
「你也變得比以前會講話�！顾f：「在美國做事嗎？」
「九月回去之後在哥倫比亞大學(xué)當(dāng)副教授�！顾f。
「你真的學(xué)成了�！顾袊@的。奇怪難懂的神倩在她臉上一閃而過�！肝以缰阋欢〞晒Φ��！�
他心中掀起了一圈圈漣漪，如果當(dāng)年為她而留在臺北，那又會是怎樣的情形？一個小家庭？一雙小兒女？
一下子他的臉就紅了。
「也——沒什么，許多人成就比我大得多。」他胡亂的說�！溉艘獫M足才有快樂。」她拍拍他。「你說得對。」他點頭。「你和伯父母他們住在一起？」「當(dāng)然，要不然和誰住？」她盯看他。
他臉又紅了。
他以為她會和誰�。�
「不，不，我的意思是——」他十分不自在�！肝沂钦f——你可能住公司宿舍�！�
「公司沒有宿舍，我們到外地都住酒店�！顾Α！概叮�，綁好安全帶，降落了�！�
他低頭綁安全帶，再抬頭，她卻不見了。當(dāng)然，起飛降落時，所有的空姐們都找空位坐下，免得沖力太大，立足不穩(wěn)。
當(dāng)飛機(jī)輪胎擦著地的「吱，吱」聲音響起——那種回「家」的感覺一下子淹沒了心胸，他伸長了脖子望窗外。
不是四年前的松山機(jī)場，不是他熟悉的臺北，但——同樣的是家鄉(xiāng)芬芳的泥土，同樣是親切的同胞面孔，同樣的膚色，同樣的語言，流著相同的血液，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啊！他終於到家了，終於回來了。
飛機(jī)才一停妥，他迫不及待的站起來，拿看他的旅行袋一馬當(dāng)先的往機(jī)門沖去。
倩予，站在機(jī)門處，殷殷的向乘客道別、致謝。
這只不過是她份內(nèi)的工作，但——士廉有個奇異的感覺，倩予像個溫柔體貼的小妻子，在歡迎遠(yuǎn)方歸來的丈夫——
「在機(jī)場大門見，先到先等�！官挥璧穆曇簟�
「啊——好，好�！�
他呆怔一下，不敢正視她。看他在想什么？這樣荒謬！
桃園機(jī)場真大，設(shè)備也好，可能剛啟用不久，工作效率略差，是工作人員還不熟悉環(huán)境吧？
經(jīng)過檢疫、檢查護(hù)照、海關(guān)，他推著行李走出來，接機(jī)的人多得要命，他卻只記得機(jī)場大門的約會——
倩予，在他心中占據(jù)了永恒的位置。
「嗨！這里�！�
倩予已經(jīng)等在那兒向他揮手。
一輛中型巴士載他們到臺北，他和倩予并排而坐，在剛回臺北時就能遇到她，這是不是一種鼓勵？
「你知道——杜非的消息嗎？」倩予卻這么說。
「杜非？」
他的心一沉。是，還有杜非。
「他現(xiàn)在大名鼎鼎，全臺灣的人都認(rèn)識他，」她輕聲說。聲音中有太多的復(fù)雜感情。「他是一流武打明星。」
杜非。
☆ ☆ ☆
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導(dǎo)演下令收工。
打得渾身是汗的杜非轉(zhuǎn)身倒在他的帆布躺椅上，立刻就有人送上茶、煙，他也毫不客氣的接過來，咕嚕咕嚕的一口氣喝下去。然後閉上眼睛，吸一口煙，對周圍收工時的混亂情形視若無睹。
一個中年婦人用冷霜替他抹乾凈臉上化妝的油彩，他彷佛真是累極了，動也不動的任由擺布。直到臉上清理乾掙，四周人聲也靜了時，他才睜開眼睛，站起來。
今天的工作已完成，難得的是他不必趕著組戲，當(dāng)然是拜最近天氣不好所賜，否則他這頂尖兒的大紅人，想好好睡一覺也很困難。對仍在那兒分鏡頭的導(dǎo)演打個招呼，他就大搖大擺的走出去。
他這么一站起來，就發(fā)現(xiàn)他很高，起碼六尺，而且肌肉結(jié)實，身材非常修長好看，不像有些武打明星的肌肉像座山般的嚇人。他絕不是美男子——武打明星要什么美男子呢？只要打得、捱得、會橫眉豎眼的做冷血狀，有的長得像送醬油、送煤氣的人不是一樣地紅？杜非在「武星」群中已算長得最好的，他那活潑、精靈，還有那滿帶陽光的笑容，該是他出人頭地的原因吧？
但是他臉上現(xiàn)在沒有笑容，一絲也沒有，他看來是疲乏而寂寞的。寂寞？！會嗎？他這個整天接受掌聲、喝采，受贊美、巴結(jié)包圍的大明星？他這個以親切笑容贏得千萬觀眾喜愛的男孩子？
正待上他停在那兒的「保時捷」跑車，黑暗中有一個人奔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嚷。
「杜非，等等我，杜非，」是助理制片小周。所謂助理制片不過是電影公司請來專門陪著杜非 的跟班，陪他玩，幫他打點周圍瑣碎事，最重要的是接了通告負(fù)責(zé)按時陪他進(jìn)片廠，或者說押他進(jìn)片廠，因為時間寶貴，他的片子又多，檔期密不通風(fēng)，不盯緊不行�！肝腋慊嘏_北�！�
杜非沒出聲，卻坐在車上等小周坐上來。
「想去哪兒？我陪你。」小周一臉孔的討好。
「哪兒都不去，回家睡覺。」杜非發(fā)動汽車，一踩油門，「保時捷」如飛而去。
「也好，」小周善於察顏觀色，見風(fēng)轉(zhuǎn)舵，是標(biāo)準(zhǔn)吃電影飯的人�！该魈炫脑绨�，是不是？」
「你比我清楚是不是，導(dǎo)演叫你來盯著我的？」杜非不是傻瓜。
「哎，杜老大，杜非少爺，你燒了我吧，受人錢財不能不做事��！」小周嬉皮笑臉的�！溉f一——萬一你忘了，整組人的開銷不就浪費了？老板再三交待我的，就算你打我，我今夜也跟定你了�！�
「你挨得起我一拳？」杜非終於笑起來。
「我挨不起你一根小指頭，你的功夫——嘿！不是亂蓋的，影圈里哪個比得上？」小周夸大的說�！ �
「省省吧！你的馬屁我聽厭了。」杜非說。
「杜非，就只有你能看穿我，我真服了�！剐≈苷f。這種人任何一句話都是訶人歡喜的。
杜非笑著搖頭。在這現(xiàn)實得殘酷的圈子里混了兩年，什么人他沒見過？什么事他沒聽過？今天他紅，他的電影賣錢，他就是老大，就有人跟著拍馬屁。明天萬一票房跌下去了，誰又會多看你一眼？
「小周，你到底有沒有名字？任何人都叫你小周，你也有三十了吧？十六歲的小妞都這么叫你，你不會難為情？」杜非說：「到底你叫什么？」
「哎——」小周實在意外，杜非怎么會問這個問題。「當(dāng)然有名字，我叫周信義，信用的信，義氣的義，只是大家叫慣了小周，我也由得他們?nèi)ィ悴粏柶�，我自己都幾乎記不起這名字了。」
「就有你這種人�！苟欧菗u頭。
「我是小人，名字不重要，叫阿貓阿狗還是我，永遠(yuǎn)跟在別人後面搖尾巴，」小周說著也有點悲哀了�！肝夷苡心闶种坏谋臼�，別人也會記得我名字了。」
「看你，婆婆媽媽的還傷心了呢！」杜非大笑�！敢院笪医心阒苄帕x，行了吧！」
「謝謝你，杜非�！剐≈艿凇温冻隽苏嬲\，像他這樣的人，也真不容易�！笩o論如何——我很感激�！苟欧寝D(zhuǎn)頭看他一眼，憐憫之心動了�！肝覀�?nèi)ズ缺瓢�！」他說：「反正也不晚�！�
「不要為我而去，你休息重要�！剐≈苷f。杜非不語，「保時捷」停在統(tǒng)一飯店門前。一個門僮迎過來，一看是杜非，連忙堆起笑臉，也不干涉車子停在門前了。
「杜非先生，請，請。」門僮巴結(jié)的。
杜非大搖大擺的走進(jìn)去。他是首席武打明星，他有這個大搖大擺的資格。
「去大酒吧！」杜非說。
小周唯唯諾諾的跟在背後，他已習(xí)慣做人尾巴了。
「周信義，」杜非倒是坐言起行，不再叫他小周了�！改銚七@個助理制片，多少錢一個月？」
「總是有萬兒八千的，」小周打看哈哈�！覆贿^也不是時時有得撈，沒片子拍時就在家喝西北風(fēng)咯！」
杜非皺皺眉，他是個熱心的男孩子，也講義氣，他就是聽不得別人可憐兮兮的事。
「才萬兒八千？」他想一想，仰頭一口氣吞下那杯酒�！高@樣吧！你不如跟我拍戲，當(dāng)武師。」
「當(dāng)武師？我哪兒有資格，」他苦笑�！刚f真的，叫我捱打倒是會的。」
「捱打也是種本事，」杜非笑了�！笩o論如何總比現(xiàn)在好，三、五萬是不成問題的，弄得好每個月十萬八萬的，你自己考慮吧！」
「你杜老大一句話，我跟你，還考慮什麼呢？」小周到底是見過場面的人。
「明天我會通知導(dǎo)演�！顾俸纫槐啤！缸甙�！太晚了，明天我沒精神打�！�
「是是。你也真夠辛苦，明天好像有兩組戲吧！」小周是仔細(xì)的。
「兩組�！苟欧侨酉铝隋X就站起來�！笇α�，另外你還可以幫我忙排期，你知道我沒有這個耐性。」
「交給我辦，」小周把胸口拍得劈劈啪啪。「錯不了。」
才出大酒吧，就看見電梯里走出幾個人，下意識的，杜非就停住了腳步，呆怔一下之後，立刻機(jī)警的縮回酒吧。
「怎么？是對頭？」小周壓低聲音問。
杜非不響，眼睛中有著奇怪、難懂的光芒，臉上的神色——也特別得很。又似驚愕、又似意外、又有悔恨、又有歉疚，小周簡直看呆了，是——什么人呢？
他伸出頭，看到幾個男女。
很普通的幾個男女，有老的，有年輕的，就像是家庭聚會，誰呢？杜非為什麼要躲開？那個年輕男孩子長得斯斯文文的，一臉的讀書人模樣，絕不可能是對頭。那個女孩子——��！是了，莫非是杜非的什麼人？她非常漂亮、非常耀眼，只是，她有絕對不屬於電影圈的氣質(zhì)，杜非可是為了躲她？
直到他們六、七個人走出統(tǒng)一飯店，直到他們的影子消失在電動玻璃門外，杜非才透一口氣，神色漸漸恢復(fù)正常，慢慢地走出去。
「是什么人？杜非。」小周試探著問。有關(guān)心、有好奇，他不相信會有杜非怕見的人。
杜非不響，逕自拉開車門跳上去。
小周自然不敢再問，心中再好奇也只能忍著，杜非是他的財神爺，他不取得罪。
杜非把汽車開得飛快，快得——令呼吸都幾乎不暢，而且從上車到回家，他一句話也不說，沉默得令人沒辦法不懷疑，剛才那些人是誰？是誰呢？怎么如此這般的影響了杜非的情緒？車子停在杜非靠近北投的漂亮別墅外，他沒有駛進(jìn)花囿，坐在那兒猶豫片刻�！改阆冗M(jìn)去睡覺�！顾麑π≈苷f。
「你呢？」小周立刻問�！ 肝业脚_北去一趟，一個鐘頭回來�！顾麤]有表情的說，但語氣堅定�！ 肝遗隳��！剐≈芰⒖陶f。倒不是為了巴結(jié)，職責(zé)所在，明天一早要押著杜非去拍戲。
「下車�！苟欧浅谅曊f。
「杜老大——」小周苦巴巴的。
「你要我扔你下去？」杜非的口氣很不好，他——無端端的發(fā)什么脾氣？喝酒時還好好的——那幾個人！
「好，好。」小周不敢不依從。「我在家等你，你回來我才睡，杜非，明天早班——」
杜非根本不理他，「保時捷」刷的一聲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臉色還是不怎么好，乍見任倩予——是她�？隙ǖ氖撬�。那一段始終埋在心底的往事猛烈被掀了起來，身體里的五臟六腑都在翻絞，她——怎么突然出現(xiàn)了？四年來她音訊全無，仿佛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剛才——若不是旁邊有她的父母，有潘士廉一家人，杜非真不敢相信就是她。雖然只看了幾眼，但——她變了好多，好多，豐腴了、成熟了、穩(wěn)重了，比以前更漂亮，舉手投足之間充滿了自信。她從哪兒跑出來的？這四年里她做了些什塵？看情形她生活得不錯，又和潘士廉在一起——
杜非心里有難以言明的情緒，又是嫉、又是羨、又是愧，亂七八糟的令他不能平靜。
倩予和士廉在一起，他們——他們——士廉不是出國了嗎？怎么又在臺北出現(xiàn)了呢？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如此湊巧的被杜非碰到？還有倩予——這幾年來，倩予難道也在國外？和士廉一起？
想到這里，杜非幾乎把不穩(wěn)駕駛盤。他找過倩予，真話，但是她全家都搬走了，他們那條巷子里沒有人知道她們家搬去哪兒，連士廉父母，甚至潘心穎也不知道。他們是故意不告訴他的，是嗎？是嗎？倩予根本是和士廉在一起，他們——
杜非的車子停在那個熟悉的巷口，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種說不出的復(fù)雜滋味。這是他生長的地方，他在這巷子里度過童年、少年時代，他在這兒有過非常美麗的時光，還擁有愛——離開四年，不是第一次回來，巷子里的一切也沒什么改變，但感受卻是那么不同。
他看見了任倩予，今夜。
已是深夜，家家戶尸都休息了，只有巷尾的潘家還亮著燈，顯然剛回來不久，士廉當(dāng)然在里面，他已是學(xué)成的歸國學(xué)人了，是不是？倩予呢？也在里面？
臉上一陣熱辣辣，好家被人刮了一巴掌，倩予和他——現(xiàn)在她卻和士廉在一起，他——猛一踩油門，汽車像箭般的射出去，剛才那一剎那，他幾乎忍不住想沖進(jìn)潘家。
真的，差一點就忍不住，他只能把一切情緒發(fā)泄在汽車上，「保時捷」的速度令人害怕，即使半夜，那情形也是驚人的，似乎隨時都可能發(fā)生意外。
他不知道，真的從來不知道他還會嫉妒，而且嫉妒的這股強(qiáng)烈。
當(dāng)年他去陸軍官校時并沒有怎么把倩予放在心上，她來信說有了孩子，他寄去一萬塊臺幣，叫她把孩子弄掉，錢是辛苦借來的，當(dāng)時他有什么資格養(yǎng)老婆、孩子？但是倩予把錢寄回去給他，從此就沒有了消息，她保留了孩子？或是弄掉了？四年來他始終不知道。
然后他離開陸軍官校，在偶然間走進(jìn)了電影圈，就這么莫名其妙的紅起來、忙起來，倩予和孩子的事就漸漸地淡忘了——也不是淡忘，是沉入心底。他哪有那么多時間想這些呢？何況——他是粗枝大葉的人，除非事實擺在眼前，他很少去用腦筋。
他是找過她的，找不到有甚么法子？別人也不肯告訴他，當(dāng)他是個害人精、負(fù)心人，也罷！由得別人怎么想吧！事情己經(jīng)弄成這樣，他也沒法子了。而且——圍繞在他身邊的女孩子又那么多，正派的、邪牌的、新潮的、純情的，他實在沒什么時間，也沒什么機(jī)會，若不是今夜碰見了倩予，她也只 不過是他心里的一個影子而已。
他對她是心存歉疚的，當(dāng)年青梅竹馬的感情，他得到她的全部，弄出了事他卻沒負(fù)責(zé)，雖說逼於環(huán)境，但——但——心里總是過意不去，所以他去找她，希望能給她一點補(bǔ)償——
是補(bǔ)償，當(dāng)時他是這么想的。經(jīng)過這幾年，大家的生活環(huán)境都已變譴，自然不可能再拾回以前的日子、以前的感情了。他只是——給她一點補(bǔ)償，或者是金錢上的——他是有點卑鄙，是吧，他自己都這么苗想。
倩予的一生因他而改變，他卻只想到金錢補(bǔ)償？難怪巷子里的人都視他為洪水猛獸，什么都不肯說了。
倩予——現(xiàn)在真和士廉在一起嗎？很有可能，士廉一直是喜歡她的，杜非知道。他們一定是在美國，否則怎會這么巧的在四年後的今天同時出現(xiàn)？是命運吧？又讓杜非碰個正著，這——
杜非已經(jīng)又從臺北回到了別墅，把車駛進(jìn)花園，進(jìn)了屋子，看見小周果然坐在那兒等他。他心情浮躁，什么人也不想理，大步就沖回臥室。
士廉和倩予回來了，那麼——當(dāng)年那個孩子是不是也跟著回來？是男？是女？該有三歲多了吧？長得像誰！跟誰姓？潘？任？
心中火辣般的難受，冰冷的蓮蓬頭噴出的水也不能使他舒服，那個孩子——那個孩子該姓杜，是吧！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 ☆ ☆
一連串的酬酢，一連串的拜訪，然后，士廉終于安靜下來，那已是回國後的半個月了。
他開始可以有一點自己的生活，可以有時間運用一下思想，可以看一點書，和父母、妹妹心穎聊一點家常，這才是他回國的目的。
他只能回國兩個月，暑假過完，他就要回美國開始他在哥大的副教授生涯。這次他不必單獨回去，因為四年前考上東海大學(xué)的心穎已經(jīng)畢業(yè)，今年就可以跟他一起去美國念書了，有心穎作伴，他的生活不會再那么寂寞、單調(diào)了吧？
臺北的改變真大，好像突然之間人人都發(fā)了財似的，到處都有暴發(fā)戶似的人，實在有點令人不慣。好在酬酢已告結(jié)束，他可以過幾十天清靜的日子了。
剛過去那半個月實在可怕，也是浪費，每晚大魚大肉，吃得他麻木兼反胃，他絕沒想到回國後有這一招的，心理沒有準(zhǔn)備，也就特別難捱。
好在過去了，真的，好在過去了。
「我這人大概虛不受補(bǔ)，油膩吃多了反而難受，那么多人請客，真出乎我意料之外�！故苛f。
正在看報的心穎看他一眼，笑得特別。
「你是歸國學(xué)人，是衣錦榮歸，這原是錦上添花的時代，」她諷刺著�！妇筒钤诎职謶�(yīng)該登段啟事�！�
「登什么啟事？」他不明白。
「在報上顯眼的地方刊登紅字，祝賀潘士廉得博士學(xué)位�。 剐姆f大笑�！富闹�！你想讓我出丑？全臺灣只有我一個博士？」他說�！甘裁椿闹�？你少見多怪，」心穎瞪眼�！覆恢烙卸嗌俑赣H替兒子登，多少部屬替上司的兒子登，多少親戚為了拍馬屁也登，真是精采百出�！�
「真有這樣的事？」士廉推推眼鏡�！ 蛤_你的是小狗�！顾��！肝胰舻玫讲┦�，嘿，說什么也自己登個啟事過過癮。」
「這——也不是拿來炫耀的事，念書原是份內(nèi)的事，有什么特別？」她說。
「記得嗎？哥哥，四年前你差一點說下出國去做份內(nèi)的事了。」心穎打趣。
士廉皺皺眉，臉也紅了。
「我只是想幫忙�！顾f。
「如果不是倩予，阿貓阿狗看你幫不幫？」心穎說。
「我自然不能同阿貓、阿狗——結(jié)婚。」士廉說。
「喂！哥哥，你和倩予很有緣份，一回來就碰到了，說不定正是天賜良緣哦！」心穎說。
「不要開玩笑。」士廉搖搖頭。
「真話，誰開玩笑？」心穎叫�！纲挥杞裉鞆呐f金山回來，是不是？她會打電話給你的？」
「是——她要帶我去看看那孩子�！故苛f。
「倩予是了不起，那孩子并沒有拖死她，實在不簡單�！剐姆f若有所思。
「人應(yīng)該如此，難道受一點挫折就倒下去嗎？」士廉說。
「她很堅強(qiáng)�！剐姆f點點頭。「不過——四年前我絕對想不到有今天的情形。」
士廉想一想，猶豫一下。
「你——見過杜非嗎？」他問。
「看過他的電影，他是王牌武打明星。」心穎聳聳肩。「人也見過幾次。」
「他還認(rèn)識你？」他問。
「為什麼不認(rèn)識？杜非可不是忘本的人�！剐姆f說：「還是和以前一樣有說有笑啊！」
「他——沒有問起倩予？」他問。
「問過，可是我們沒有人知道�！剐姆f說：「後來他也就不提了。當(dāng)然啦！追他的女孩子數(shù)以百計。」
「他——只是問問？沒有找她？」士廉又說。
「誰知道？也許他找過，但倩予避開他，臺北那么大，實在難找�！顾f。
士廉望著心穎一陣，慢慢搖頭。
「心穎！你好像很幫著杜非，你覺得他當(dāng)年沒有錯？」士廉頗不以為然。
「我只是他的影迷�！剐姆f笑�！付摇绺�，當(dāng)年一時之錯，而且逼於無奈，他不該被定下一輩子的罪吧？」
「我不知道，這話——倩予才可以回答�！顾f。
「倩予根本不恨他，你看不出？」心穎說。
「倩予善良�！顾c點頭。
「我想——或者她還是愛他，初戀哦！」她笑。
士廉有一點變色，沒有再出聲。
心穎是個精靈的家伙，立刻知道為什么。
「抱歉，說錯了話，」她迅速說：「我是開玩笑的，這么多年來倩予會避開杜非，當(dāng)然不想再重修舊好。」
「一次傷害已經(jīng)夠了，她不傻。」他說�！嘎犝f——」心穎眨眨眼�！覆恢朗遣皇钦娴�，我總得告訴你，聽說倩予有個駕飛機(jī)的男朋友，她同事，是日本人�！�
士廉眉峰迅速聚攏，好半天才說：「聽誰說的？而且——為什么告訴我？」
「那天在夜總會，倩予她媽媽告訴我們母親大人的，」心穎說：「我是給你一點心理準(zhǔn)備。」
「我要什麼心理準(zhǔn)備？她的事——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他說得非常生硬。
「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啊！」心穎捉狹的笑。
士廉不響，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他覺得倩予就像湖水，自己是湖水上的一葉輕舟，根本漾不起一絲漣漪，四年前如此，四年後的今天也如此。杜非，甚至那個日本飛機(jī)師都和他不同，他們能激起湖水中的波浪，是不是？
「在想什么？不高興我的話？」心穎問。
「我是這么小心眼兒的人嗎？」士廉透一口氣，淡淡笑了。四年前可以輕輕放下的事，今天自然也行，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想不想去見杜非？」她忽然問。
「他——」土廉猶豫了。「不知道他的改變大不大？我——寧愿記住他以前小頑皮的模樣�！�
「現(xiàn)在只不過從小頑皮變成大頑皮罷了，」心穎笑。「杜非就是杜非，永遠(yuǎn)是那副樣子�！�
「他怎么會從陸軍官校出來？又怎么成了明星的？」士廉好奇的問。
「為什么不去問問他本人？」心穎說。
「如果有機(jī)會，我會問�！故苛f。
「我有他家里電話，要不要打去找他？」心穎熱心得很。
「他搬去哪里？和父母﹂起？」他問。
「靠近北投一幢好漂亮、好漂亮的別墅�！顾f：「杜非是個孝順兒子，全臺灣的人都知道�！�
「大概做給影迷們看的吧！」他說。
「為什么這樣說？杜非雖頑皮，但從小對父母就不錯�。 剐姆f很意外�！改銓λ谐梢��！�
「一個孝順的兒子沒有理由——那樣對倩予�！顾谅曊f，當(dāng)年的事他不能諒解。
「他有什么辦法呢？要去官校，又沒錢、又小，」心穎不以為然�！纲挥瓒疾还炙！�
「今天呢？今天他有足夠的條件，為什么不來找倩予？找——他的孩子？」士廉忿忿不平。
「他找過。」心穎說：「只是沒人知道倩予在哪兒�！�
「如果有心做一件事，我不相信做不到，」士廉冷然說：「而且——他周圍有數(shù)不清的女孩�！�
「那也不過是傳聞，誰知真假？」心穎說。
「他就是那樣，對任何女孩子都親熱，就是沒真心。」士廉說：「我看著他長大，我了解他�！�
「我認(rèn)為你這么說并不公平，我們看見的是杜非的外表，他內(nèi)心不一定這樣，你是偏見。」她說。
「我是就事論事，不是偏見。」他說。
「是偏見。你因倩予的緣故，所以對他特別苛刻，特別不原諒他。」心穎一針見血的。
「不是——」
「是！否則你打電話找他，和他談?wù)勚�，再下結(jié)論也不遲�！剐姆f有點咄咄逼人。
「有——這必要嗎？」士廉眼光閃一閃。 「忘了你以前當(dāng)杜非是弟弟？」心穎笑了。士廉考慮一陣，終於接過心穎遞過來的號碼，看一看，開始撥了。這個時候，杜非不會在吧？他是最紅的武打明星，他必然日日夜夜都在拍戲。士廉希望他不在。
電話鈐剛響就有人拿起來，一聽那聲音——即使過了四年，士廉仍認(rèn)得出那是杜非。他那活潑、爽朗、帶點頑皮、捉狹味道的聲音。「我是杜非，哪一位？」他說。
「我！潘士廉，記得我嗎？」士廉沉聲說。不知為什么，一聽見這聲音，剛才對他的不滿、偏見、成見都沒有了，心穎說得對，他曾當(dāng)杜非是弟弟一般。
「士廉。」杜非在電話那一端大叫起來�！改慊貋砹�？什么時候？你總算還記得打電話給我。」
「你是大明星，怕你忙�！故苛f。是真話，絕對沒有諷刺的意思。
「忙死了是制片的事，你回來我不能不理，你在哪里？我立刻來接你，我真的等不及要見你�！�
「也——不必急，」士廉想著倩予要帶他去看孩子的事。「今天我沒空，明天，哎！明天好不好？」
「不好，不行，我一定要立刻見你，」杜非還是那個小霸王脾氣，當(dāng)然他就是這樣贏得倩予的心吧？「你在家里？等我，我半小時到�！�
「不，不，杜非，我約了人——」
「別人沒有我重要，推了他。」杜非不管三七二十一�！肝野胄r到，等我�！�
「杜非——」士廉叫。
杜非已掛上電話，從北投到這兒半小時，他不得不爭取時間。
放下電話，士廉看見心穎正笑哈哈的望著他，非常意料之中的樣子。
「笑什么？是你故意安排我打這電話的？」士廉問。
「我能安排你什么？」她笑。「我是說——你嘴里說得兇，聽見杜非的聲音不就立到心軟了？」
「你搞的好事，倩予今天回來。」他說。
「倩予總是會回來的，緊張什么？」心穎笑�！赶纫姸欧遣缓脝幔恐辽倏梢粤私馑男囊��！�
「他的心意？」他不懂。
「他是倩予孩子的父親。」她說。
士廉皺眉，他不喜歡聽這句話，孩子的父親？根理所當(dāng)然似的，然而他沒有管、沒有教、沒有養(yǎng)，有什么資格這么理所當(dāng)然？
「難道他今天有資格對孩子提出任何要求？」他說。
心穎呆怔一下，她沒想到士廉會這么偏激。
「未必有要求，反正你就要見到他了�！顾f：「倩予來電話時，我會跟她講。」
「跟她講我見到杜非？」他反問。
「為什么要瞞？這是光明正大的事�！剐姆f說：「哥哥，你這美國回來的人，腦子這么保守？」
「這與美國回來無關(guān)，」士廉搖頭�！肝覉猿謧鹘y(tǒng)中美好的一切�！�
「不告訴她就是傳統(tǒng)中美好的一切？」她說。
士廉想一想，莞爾一笑。
「我們在爭什么？完全不關(guān)我們的事呢！」他說：「局外人原不必多言�！�
「現(xiàn)在要你變成局內(nèi)人，肯不肯？」心穎說。
士廉望著心穎，好久，好久�！改阋恢弊钪倚囊猓遣皇�？」他說。門鈐響起來，士廉跳了起來。「杜韭這么快？才十五分鐘�！顾呷ラ_門。
門開處——他呆住了，站在那兒的是倩予和一個小小的、美麗的女孩子。
「怎麼？不歡迎我們？」倩予笑。
「哎——我——我——」士廉訥訥的說不出話。
他能告訴她，杜非馬上要到嗎？能嗎？若他們見面，會——怎樣？杜非和倩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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